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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世之心 連載中

隔世之心

來源:萬讀 作者:許悠然 分類:現代言情

標籤: 現代言情 羅硯成 許悠然

做過心臟移植的許悠然,在意外觸電之後,腦海中不斷出現支離破碎的陌生記憶
一場廢墟上的邂逅,讓那顆心臟曾經主人的記憶和情感在她身上全面復蘇
來自時光深處的繾綣深情、拳拳摯愛,以及一場不堪回首的慘烈舊事,還有那隱匿在暗處的陰鷙目光和一雙悄然伸來的罪惡之手,一切的一切,無可抗拒地融入許悠然的生命里……(本書獲得噹噹首屆金IP徵文大賽優秀獎)展開

《隔世之心》章節試讀:

第六章 記憶湧現


2013年3月,古城西安早春的季節里空氣依舊寒冷。正值深夜,瑟瑟的寒風裡,一輛救護車呼嘯着從寂靜的雁塔路上飛馳而過。

車上躺着的,是個年輕的女孩兒,臉色慘白,連嘴唇都沒了血色,雙眼緊閉着,已經陷入昏迷。她的父親和母親,守在旁邊,一人握住她的一隻手,緊緊地攥着,生怕一鬆手,孩子就會離開。

「孩子,」母親把臉貼在女兒冰涼的臉上,輕輕蹭了蹭,哽咽地輕聲說,「你別害怕,媽媽爸爸都在呢。三年前那麼大的手術你都挺過來了,現在你一定要堅持住,你能行,一定能行!孩子。」

「我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特殊的病人,她做過心臟移植,高燒對她來說,已經是很糟糕的事了,這次觸電實在是太危險。」救護車上的女醫生,深深地嘆了口氣,「希望她能闖過這一關。」

「要是我替她拔那個充電器就好了,我怎麼沒有想到……」做父親的喃喃自語着,緊攥着女兒的手,任由眼淚無聲無息地淌着,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女兒的臉。

……

四個多月後。7月中旬的西安,已經像個大火爐一樣的熱了。烈日炙烤着整個城市,熱得連知了都歇着停止了聒噪。

西京科技大學的校園裡,一大片被彩鋼板圍起來的老宿舍區正在拆除。有的樓房已經被鏟為平地,有的被拆得只剩下兩層,像一個沒蓋子的大紙盒子似的立在那裡。有些樓還算完整,不過所有的門窗都已經拆除。沒了窗戶的窗口,一排一排,黑洞洞的,像空洞無神的眼睛,看着眼前的一片青灰色的殘垣斷壁。樓前樓後的樹都基本上伐完了,滿地枝丫。草坪也基本損壞殆盡,上面堆滿了拆下來的木頭門窗,高高的摞着。水泥路上,到處散落着廢舊的木板木框、碎玻璃、磚頭,還有折斷的枝葉。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磚塊的氣息。

有一處的彩鋼板被掀起一個大豁口,偶爾有人從這裡鑽進鑽出。

大約正是午飯時間,工地里並不見工人的影子,遠處幾個大型破拆機械也都停了。整個宿舍區靜悄悄的。

此時,在這片蕭索寂靜的廢墟里,一個年輕女孩兒,正一動不動地站在19舍女生宿舍的樓門前。女孩兒身材單薄,穿了件V字領下擺不開叉的改良款白色旗袍,旗袍下擺上印着一叢叢盛開的玫瑰,腳上穿着一雙白色高跟鞋,烏黑的長髮盤在腦後。齊齊的劉海兒下,一雙清亮的眼睛,正凝視着樓門上那塊矇著厚厚塵土的、殘破不堪的門牌。眼神里流露出來的,是跟這張年輕的臉龐完全不相稱的滄桑和憂鬱。

女孩兒一直靜靜地看着眼前的這片廢墟,忽然,輕輕地皺了皺眉。心裏莫名的疼痛和沉悶,讓她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,本能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
22歲的許悠然,的確從來沒有來過這裡,但這裡所有的一切,卻都是這麼熟悉。就像剛才從那個豁口一鑽進來,第一次來這裡的她,竟然輕車熟路徑直走到了19舍的樓下,連一個彎都沒有拐錯過。

而隨着這熟悉的感覺一起來的,不是親切和快樂,而是,一種很刺心的疼痛。

眼前這塊殘垣斷壁之中的門牌也好熟悉,從看見它的第一眼起,許悠然就覺得自己很多年前就見過它。那時她也是這樣站在樓門前,也是這樣凝望着這塊那時還半新的門牌,「西京科技大學女生宿舍19舍」的字樣,那樣鮮紅鮮紅的印在眼裡心裏。盯着那個門牌,她越來越相信,自己很久以前,從這裡離開過,而且是那樣孤單無助、戀戀不捨地離開這裡的。

樓前那高高堆着的舊門窗,似乎也是很熟悉。許悠然走過去,忍不住伸出手,輕輕撫摸那些油漆斑駁的木框,撥弄了一下一扇窗戶的插銷,好熟悉的感覺。她隱約覺得,很久以前,她離開過一個房間,離開時自己關上過一扇這樣的窗,親手插上過這樣一個插銷。

有些恍如隔世的記憶,模模糊糊在許悠然的心裏時隱時現。

她好像看見這一片青灰色的廢墟,又恢復了本來生機勃勃的模樣,綠樹掩映,青草如茵,斑駁的陽光撒在樓前的水泥路面上。樓門口進進出出的都是背着書包的學生,那些身影,都似曾相識。

門房的阿姨端着個茶缸出來了,把缸子里的水潑在樓前那棵楓樹的樹根上,一轉身又進了樓。

樓下的那幾棵楊樹之間拉着繩子,上面曬着被套、床單、枕巾、棉被。宿舍的每一個窗戶外面,都晾着花花綠綠的衣服。有些窗戶里好像有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傳出來。

忽然,好象想起了什麼,許悠然扭頭向宿舍前面的這條小路上看去,恍惚間一個男孩兒倔強決然的背影,正快步遠去,白色的短袖襯衫,在夏日燦爛的陽光里格外的刺眼。

許悠然,張了張嘴,想喊住他。可是,他叫什麼來着?一個無比的熟悉卻又無論如何想不出來的名字,似乎已經就在嘴邊,卻怎麼也叫不出來。

她的心撕裂般地疼了起來。

「嗨!小姑娘!」隨着一個女人的喊聲,許悠然眼前的幻影消失了。

她定了定神兒,尋着聲音轉頭看去,不知道什麼時候,身後站着幾個人,三男,兩女。都是中年模樣。其中一個胖胖的女人,正沖她笑着招手。

「幫我們在這裡合個影好嗎?謝謝!」女人沖她搖晃着手裡的手機。

「好的,不客氣。」許悠然邊答應着邊快步走過去,笑了笑便接過女人手裡的手機,問道,「那你們站哪裡照呢?」

「就這個角度吧。」女人用手比划了一下說「把19舍這個樓,還有後面那個,那是25舍,主要把這兩個樓框進背景里就正好。這是我們上學時住過的宿舍。」

「來吧,就這兒,」女人一邊叫旁邊幾個人站好位置,一邊拍了其中一個高個子男人一下,「羅硯成,你還說7月西安熱,要十一的時候聚呢,你看,真要十一來,這裡可是啥也沒有了。」

羅硯成?許悠然心裏咯噔了一下,這個名字在哪聽過?

「那是,」高個子男人笑了,「你正確唄,你啥時候能不正確過?」幾個人都笑起來。

正是照相最自然的笑容,許悠然顧不上再去想那個名字,趕緊舉起手機,把人,樓,都框進鏡頭裡。就在她看着手機屏幕里的畫面,準備觸摸快門的一瞬,許悠然愣住了!心,像被什麼東西使勁地攥了一下。

鏡頭裡的幾個人,她是見過的,她一定是見過的!那個被叫做羅硯成的中年男人,他的臉他的眼睛,如此的熟悉,就連看到這張臉這雙眼睛時,心裏的刺痛都是這麼熟悉的一種感覺。還有那個胖胖的女人,她該是很清瘦的,有着一張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龐。還有另外三個人,也是這般的似曾相識。許多年的光陰,在他們臉上身上留下那麼多痕迹,但是她可以輕而易舉地抹去那些痕迹,還原了他們本來的年輕的模樣。

許悠然的目光,離開屏幕,愣愣地看向幾個正微笑着等着她拍照的人。他們是誰?究竟是誰?恍惚間,許悠然好像看見幾個熟悉的瘦小的年輕人正在向她微笑。

她的心怦怦地狂跳起來,朝對面的幾個人獃獃地看着,輕輕的笑了一下,可鼻子一酸,眼淚已經湧上了眼眶。

幾個中年人,一下被眼前這突然發生的狀況弄糊塗了。

「嗨?小姑娘?」剛才那個胖胖的女人,走過來輕輕拍拍她的肩膀。

「哦,沒,沒什麼……我……我是忽然……看見你們,我忽然想起我以前的朋友。」許悠然明白自己的失態,臉騰地紅了。

「呵呵,這樣啊,」胖胖的女人笑了,「看樣子,我們是跟你的朋友比較像啊」。

「她的朋友才能有多大?哈哈,這說明我們還很年輕!」不知道是哪一個接了一句,大家都笑了。

「就是!就是!來,快給年輕的老頭老太太合個影吧。」高個子中年人笑道。

幾個人鬨笑起來。

「對不起啊,耽誤給你們照相了。」許悠然很不好意地說,「來吧,現在趕緊給你們多拍兩張。」

拍過了照片,許悠然把手機遞迴給那胖胖的女人的時候,女人一手接過手機,一邊打量着眼前清瘦的女孩兒,忽然問道:「小姑娘,你看着很小啊,跑到這廢墟里幹什麼?這些老宿舍跟你這麼年輕的小丫頭,應該沒什麼關係吧。」

許悠然一時語塞,是啊,她來這裡幹什麼來了?

「我剛路過,看見那有個大豁口,就進來看看。對了,我還見有個人扛着一個特別專業的大相機鑽進來。」她輕輕地笑着說道。

「也是,」另一個小個子中年男人接上話說,「這片老樓該有幾十年的歷史了,一直是咱們學校的學生宿舍。現在要拆了,大概得有很多人要來拍拍照片,留個紀念吧。」

女人似乎並沒有留意他們在說什麼,她的眼光已經看向了19舍三樓的一處窗戶,有些感慨地說道,「我們從這裡畢業20年了。還好,虧着它還在。」接着,她轉頭對旁邊幾個人說道:「當初畢業十年的聚會竟然沒搞起來,這弄到過了二十年才聚會,回頭得好好抨擊一下你們留在西安的這幾個人。」

「那是,那是,我們的錯,當初沒好好組織一下。」高個子男人,很是誠懇地笑道。

「好遙遠啊!二十年了!你們聚會的地點在哪?我……想給你們送些花過去。」看到幾個人詫異的眼光,許悠然忙又補充道,「我在附近有一家小花店,別誤會啊,不收錢,是我送給你們的。二十年,真的好不容易。另外……另外因為,你們很像我的老朋友。」

「也行,正好明天跟系裡老師聯歡,正需要鮮花。不過白送可不行,呵呵。」高個子男人這樣一說,幾個中年人也都點頭稱是。

「那這樣吧,明天早上9點,送……哦,讓我算一下。」胖胖的女人人沉吟了一下,接著說,「送12束花過來吧,你找力學系大樓,二樓會議室。」

「哎呀,不行吧?」女人說著,忽然又停了下來,看看單薄的許悠然,搖搖頭接著說,「這麼多花你可拿不動。」

高個子男人笑了,勾了勾身邊小個子男人的肩膀,對胖胖的女人說,「這樣吧,謝春茗,我明天一早,跟輪子一起去拿,」回頭又看着許悠然,樂呵呵地說道,「你把電話、地址給我們一留吧。」

許悠然安靜地看着他們,一點兒也沒有聽到他們在說什麼,她正在心裏,反反覆復地念叨那幾個名字。

羅硯成?謝春茗?輪子?

羅硯成……謝春茗……輪子……

這些名字在哪裡聽到過呢?一定在哪裡聽到過的,但是,她怎麼也想不起來了。

晚上7點多。許悠然的家裡,一桌子飯菜已經快涼了。許悠然的父親許巍和母親何清儀,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一邊看着新聞聯播,一邊等女兒回來吃飯。

抬眼看了看牆上的石英鐘,何清儀有些憂慮地看着丈夫,「你有沒有覺得,悠然,最近哪裡有點兒不對勁呀?她喜歡的衣服,款式顏色,還有髮型,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樣。尤其是三月份那次觸電之後。」

「有嗎?」許巍楞了一下,「沒事,大姑娘了,愛打扮,今天喜歡這樣,明天又喜歡那樣,也正常啊。」許巍邊說著,邊伸手拍了拍旁邊妻子的腿。

「我怎麼覺得,這孩子這些日子,有些生分呢?她似乎有些什麼,不願意跟我說。」何清儀還是憂心忡忡地說道,「她是我的孩子,我太熟悉她了。」

「呵呵,她是你的孩子,不也是我的孩子嗎?」許巍笑道,「我也是多熟悉她呀。沒覺得有什麼呀。」

「我也說不好,但是,總是覺得哪裡怪怪的。」何清儀輕輕皺了皺眉,「就是從那次觸電以後,總覺得哪裡不對頭。你還記得她當時醒來的時候,那個眼神嗎?」

許巍笑了,「當然記得,你念叨過好幾次了,你說她那時候看咱們的眼神,很陌生,像不認識的人一樣。你呀,孩子昏迷了好幾個小時,剛睜開眼,人還迷糊着呢。」

「可是,她確實像是楞了半天,才認出咱們的。」何清儀還是皺着眉頭說道。

「她那會兒肯定是意識還沒有恢復。沒事的,清儀,別擔心,」許巍邊說著邊把身子轉了九十度過來,臉正對着何清儀,看着她,「從移植手術以後,孩子恢復得還不錯,一直都很正常不是嗎?上次又是高燒又是觸電,真是挺危險,但是後來孩子很快就好起來了,這說明什麼?說明她的體質還是可以的。她沒問題,她會好好的。」

「我有點兒害怕,真的」何清儀挪了挪,緊緊地靠住了許巍,「我怕悠然的變化,跟那個她有關。跟我們絲毫不知道的她,有關。」

「你呀,」許巍伸手摟住了妻子的肩,輕輕搖了搖說道:「放心吧,你不是都問過幾次孟醫生了嗎?不會對悠然有影響的。無論那個她是誰,她一定是個善良的人。她是悠然的恩人,也是我們的恩人,不是嗎?再說了,大難不死,必有後福。咱們悠然,死裡逃生,後面還有大福氣呢!對吧?」

聽他這麼一說,何清儀覺得心裏也寬了些,輕輕舒了口氣,「是啊,她後面要享的福還多着呢。我看凌越那孩子,對悠然是真心,只是……唉!」

何清儀沒有再說下去,看看了表,「怎麼還沒回來啊?快7點半了。我打個電話問一下。」

許巍和何清儀並不知道,此時的許悠然,正在樓下小花園的長廊里坐着發獃,她的小狗嘟嘟,一隻漂亮的白色貴賓犬,在她腳下繞來繞去的跑着。

這大約是最近的第三次了,她會突然忘了回家的路,要靠嘟嘟帶着走一段,才會又突然想起來。這是怎麼了?白天那些人究竟是誰?她不認識他們,可她似乎見過他們,在最近時常出現的幻覺和回憶中見過。許悠然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胸口。跟她有關嗎?這顆在自己胸膛里跳動的心臟的主人,她是誰?

回想起來,這兩年她開始喜歡旗袍,尤其是白色的旗袍。她開始喜歡天藍色,很多衣服都是天藍色。從小一頭精幹短髮的她開始喜歡長發。從不愛甜食的她開始喜歡吃各種甜的東西,等等,等等,這些或許都與那個她有着千絲萬縷的關聯吧。

最近還讓許悠然覺得有些迷茫的,是與父母有些莫名其妙的疏遠。似乎有什麼東西把她跟父母隔開了,彷彿與他們之間總有一層看不見也摸不着的霧。尤其是跟母親,再也不是無話不說了。比如說,那些幻覺,那些出現在眼前的陌生又熟悉的地方,或是面孔。這些,她都不願意與母親談起。

對於凌越,也是這樣。她本來是很喜歡他的,之所以一直沒有答應嫁給他,是因為真的愛他。這顆換過的心臟讓她對自己的身體完全沒有了信心,她不想拖累他。但是最近,似乎對凌越也莫名其妙地有些淡了,就像這次他出差,多日不見,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想他,他發來的微信,她不再急着看急着回。

雪白的嘟嘟,似乎有些不耐煩了,不停地在腿邊繞着,不斷地站起來用兩隻前爪搭在許悠然的膝上。而她徑自想着自己的心事,似乎把眼前這隻小狗忘了似的。

正在這時,手機響了。

「悠然,回來了嗎?今天怎麼這麼晚還沒到家啊?」電話里傳來母親有些急切的聲音。

「哦……媽,我快到了,馬上上樓了。今天從店裡出來的晚。」許悠然站了起來,嘟嘟輕吠了一聲,立刻歡快地往家的方向跑去。

那天晚上,許悠然睡得很早。因為聽她說明天一早要去店裡給人準備十幾束的鮮花,許巍和何清儀也沒覺得有什麼異常。他們不知道,關上門,熄了燈,躺在床上的許悠然,並沒有絲毫的睡意。

白天去過的那些宿舍樓,又出現在眼前,不過,不是現在的殘垣斷壁,而是生機勃勃住滿了學生的情景。

19舍,她記得進去過。老樓,裏面光線不好,黑黑的走廊,猛一進去,眼睛還需要適應一下。上到三樓,推開一間宿舍,四張木頭的架子床,一張大木頭桌子,幾個小姑娘。她認識她們,她跟她們住在一起。

大階梯教室,好多學生,老師在前面講課,黑板上寫的什麼?有些看不清。點名有人沒到,有人冒充,被老師發現記了名字。有幾個同學回過頭來看她,對,正是那幾個年輕的臉龐,她今天上午剛剛看見過他們。

不知道過去了多久,許悠然沉沉地睡去了。

幾個鬼魅一樣的黑影,向她逼來。她的嘴被堵着,她撕心裂肺的呼喊都被堵在嗓子眼兒里。他們撕扯她的衣服,撲面而來一股令人作嘔的夾雜的臭味兒的酒氣。極度的恐懼讓她發瘋一樣地拚命嘶喊了起來。

「啊―――――!」漆黑的夜裡,許悠然在自己凄厲的尖叫聲里,呼地坐了起來。她的心狂跳着,一攥一攥地疼。瞪大了眼睛,驚恐萬狀地盯着眼前漆黑的房間。

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接着房門被推開,燈被打開了,許巍和何清儀披着衣服沖了進來。

「怎麼了?!做夢了是不?」何清儀把女兒攬進懷裡,撫摸着她的頭髮。

而許悠然伸開雙手緊緊抱着媽媽的腰,把頭貼在她身上,一動也不動。

「肯定是做噩夢了。」許巍伸手把女兒床頭的檯燈也打開,調到了最亮。

許悠然長長地舒了口氣,鬆開了抱着母親的手。何清儀順勢在女兒床邊坐下了,看着她的眼睛問道:「到底夢見什麼了?嚇成這樣?」

「我夢見幾個黑影子,看也看不清,他們都撲向我,他們還堵住了我的嘴。媽,不像是夢,像是真的。」許悠然還有點兒驚魂未定地說著。

「沒事,夢都是反的,你會平平安安的,沒人敢欺負你。」許巍慈愛地看着女兒道:「你這孩子,睡覺也不蓋上點兒。」

許巍這一說,何清儀才注意到女兒剛才是枕在被子上睡着的,身上什麼也沒蓋。

「剛才,是不是躺在床上想事情了?什麼也沒蓋就睡著了。」何清儀伸手把薄被拽了過來,問道「媽媽陪你睡會兒吧,放心睡,有媽媽在,就不會做噩夢了」。

「沒事,老媽,我已經緩過神兒來了,好啦,這麼大了還要你哄着睡嗎?你們快回去睡吧。」許悠然笑着輕輕推了推媽媽說道。

看着父母將信將疑地離開,許悠然重新躺下,忽然又翻身爬起來,開了燈,找了本書翻了一會兒,才熄燈睡了。

第二天大清早,許悠然匆匆忙忙吃了早飯就帶上嘟嘟趕去了花店。昨天晚上睡得不好,噩夢驚醒了之後,過了很久才睡着的,接着又做了些瑣碎的夢,但是到早上醒來,這些瑣碎的夢,一個也不記得了,只覺得這一晚上睡得好累。真想早上多睡一會兒,不過今天的確不行。她知道昨天下午訂的花,今天一早花圃的魏嶺生就會送過來。

魏嶺生是從許悠然剛開始開花店的時候,就主動找到店裡來要給她供貨的。他那時剛在東郊買下一片不小的花圃,大概是為了打開售貨的渠道吧,他供給許悠然的花,價格低到了讓許悠然都不好意思接受的程度,而且這幾年從未漲過價錢。每次從他那裡訂花,肯定是按約定的時間早早送來,從沒耽誤過。

果然,許悠然一路快步趕去店裡,人還沒走到花店,就遠遠的看見了魏嶺生正在從他的麵包車上往下卸貨。

「魏師傅,早啊!我知道你肯定一早就來。每次都麻煩你親自過來送貨!」已經走到店門口的許悠然,親熱地打着招呼。嘟嘟也歡實地奔了過去。

正在彎腰忙碌的中年漢子回過身來,站直了身子。瘦削黝黑的臉上已經全是汗了,一邊逗弄着嘟嘟,一邊看着許悠然,憨厚地笑了。

許悠然今天穿着一件天藍色的T恤,牛仔短褲,頭髮高高的紮成馬尾,因為走得快了些,臉色微紅,也有些氣喘了。

魏嶺生看着她,眼裡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憂傷。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,笑着說:「這大熱天的,看着你就涼快了。天藍色,真是最好看的顏色,最適合你了。」接着又催促道:「趕緊進去歇會兒吧,走這麼急幹什麼?」說罷,一彎腰又搬起一大捆花來笑道:「丫頭,你這花,我得親自送,你是我的大客戶不是。對了,怎麼突然訂這麼多花?今天有大買賣了?」

「我還能有啥大買賣呀?」許悠然一邊打開了店門,一邊笑道,「這麼點兒花都能算大買賣了呀,呵呵呵。」

在魏嶺生忙着往店裡搬花的時候,許悠然已經開始嫻熟地包紮花束了。魏嶺生很欣賞地看着她,讚歎道:「你包的花就是好看吶,看這顏色配得多好!」

「我要包十二束花,是配成一樣的花束好,還是每一束都不同比較好呢?」許悠然沒有抬頭,像是問魏嶺生,又像是問自己。

「都好呀,」魏嶺生笑道,「包這麼多,是誰一下子訂了這麼多花呀?」

「哦,那邊西京科技大學老校友搞聚會,他們訂的。」許悠然抬頭看了看門外,感嘆道,「還真是老校友了呀,他們說都畢業二十年了。」

「二十年?真的是二十年了……那,能賣出這麼多花,真好啊。」魏嶺生猛然一愣,頓了頓之後,才邊念叨着,邊繼續把花都搬進了店裡。

許悠然低頭捆紮着花束,沒有注意到魏嶺生陡然變得蠟黃的臉上掩飾不住的緊張和不安。

她也沒有注意到,搬完了花,魏嶺生沒有像以往那樣坐下跟她說會兒話,而是匆匆走了。

許悠然把十二束花都精心地捆紮好,整齊的擺在店門口的條桌上。她還特意另外準備了37支紅玫瑰,每支都用漂亮的玻璃紙和綵帶包裝好了。也都堆在條桌上。37,她心裏好像是知道的,這個數,正好。

收拾停當,許悠然打量着今天魏嶺生送過來的花還剩下多少,準備再收拾了重新擺一下。忽然,她看着這些花呆住了。魏嶺生那張黝黑的面孔突然浮現了出來,接着變幻成了一張年輕的臉龐,帶着無比的心疼,那樣幽幽地看着她。

「嗨!你好!」一聲招呼,讓正在出神的許悠然一驚。回過頭一看,是昨天那一高一矮兩個中年男人如約而至了。許悠然記得,大個子叫羅硯成,小個子外號叫輪子。

卧在店門口的嘟嘟對店裡常來常往的陌生人已經習以為常,淡定地掃了兩人一眼,把頭扭向別處。

「你好!」羅硯成沖許悠然微笑了一下,「喲,還有一隻小狗呢,挺漂亮啊。」說著就看到桌上的花,不禁驚訝道:「都弄好了,還真是好大的一堆呀,這每一束可都不小啊。」

等結了賬,羅硯成和輪子每人抱起了六束花,每束都很大很沉,兩個人抱起來還挺有些吃力。

「挺重啊!」輪子扭頭沖羅硯成抱怨道,「你這傢伙,我跟你說開車過來,你非不開,非說走兩步就到了。」

「嘮叨啥,真沒多遠,老實抱着走。」羅硯成笑道,接着又把頭從抱着的一大叢花里探出來,看着許悠然說:「我也是真不知道,你這小姑娘真實心,給扎這麼大的一束,還這麼優惠的價」。

許悠然舒心地笑起來,明凈歡快的笑容,象花一樣的漂亮。

「花是挺沉的,底下加了花泥了。不過,還有呢。」許悠然一邊說,一邊把那37朵玫瑰整理好放進一個大塑料袋,看着羅硯成說,「這37朵,是我送給你們的。全班一人一朵,正好。」

羅硯成和輪子一下子都楞住了,兩個人同時瞪大了眼睛狐疑地看着她。

「對了,這些可是堅決不收錢哈,是我送的。」看着他倆發愣,許悠然笑起來,一邊準備關店門,一邊說道,「你們倆拿這麼多確實也費勁,我幫你們抱兩束,再提上這個,給你們送過去吧。」

「怎麼了?」看到兩個人依然楞着沒有說話,許悠然笑着問。

「你?怎麼知道我們班37個人?」羅硯成滿眼疑惑。

「你這是從哪弄來的情報呀?我們班有人來過?不可能呀!」輪子帶着一臉驚訝的表情說。

「哦,我,我是隨便估計的,」許悠然也一下子愣住了,不過很快接著說道:「大學裏一個班也差不多就這麼多人吧,我這能挑出來比較好的,正好37朵。對了,你們能聚得齊嗎?來不了這麼多吧?」

「來了20多,算很不錯了。」羅硯成笑笑說。

許悠然沒有再吭聲,雖然岔開了話題,但是她自己也是心裏有些茫然不解。羅硯成雖然也沒再追問,但眼神里的疑惑,顯而易見。的確,剛才準備花的時候,她想都沒想就直接按37朵準備的,她本能地知道這個數剛剛好。37個人,一人一朵,她似乎真的早就知道。

幫許悠然看店的小姑娘顧蘭還沒有到,許悠然把嘟嘟帶進店裡,「嘟嘟,在店裡待着,乖哈。」一邊說著一邊鎖好花店的門,幫羅硯成他們拿着花,一起去了力學系大樓。

遠遠的就看見樓門口上方掛紅色的橫幅,「熱烈歡迎9211班同學畢業二十年返校!」

9211,好熟悉的一串數字,在哪裡見過?用過?

許悠然邊琢磨邊跟着羅硯成他們進了大樓直奔會議室去了。此時的許悠然還完全不知道,從她踏進那個熱鬧的大會議室開始,她的生活將會被洶湧而來的陌生記憶改變,她自己,也將不再僅僅是許悠然。

還沒有進會議室的門,就已經聽見裏面熱鬧的喧嘩聲,幾個人剛出現在門口,就擁上來五、六個幫忙的,把他們手裡的花接了過去。

許悠然看到屋裡已經有很多的中年人,大會議桌前還坐着五、六個白頭髮的老人。昨天在宿舍廢墟給那幾個人照相時的恍惚感覺,又一下子出現了。許悠然的心激動地怦怦直跳,呼吸也急促起來。眼前的這些人,好多都似曾相識,他們的面孔熟悉得似乎可以叫出名字!

「嗨,你們回來了。」昨天那個叫做謝春茗的胖胖的女人,也迎了過來,「呀,小姑娘也跟來了!」

「不僅來了,你看,」羅硯成指着那一大堆花,「你看這實心眼兒的小姑娘給扎了多大的花束」,說著,又指指那堆一支一支包好的玫瑰說,「看看,還送了咱們每人一支花呢。」

「呀,小姑娘是大力贊助了咱們聚會啦!那可是太謝謝啦!」謝春茗看着許悠然,輕輕拍拍她的胳膊,笑着說道。

許悠然也笑起來,「不用客氣,就幾支花而已呀,呵呵,應該的。」

「何老師來了!」不知道誰最先喊了一聲,大家一起把目光轉向會議室門口。

許悠然也尋聲看去,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正笑容可掬地站在門口,短髮,圓臉,小個子,微胖的身材,身邊還圍了幾個中年人。羅硯成,楊春茗跟着其他人都圍了過去。許悠然遠遠地站着,她的目光不由得直直地盯在老太太的臉上,直到越來越多圍上去的人,遮住了她的視線。這張臉,好熟悉好親切,自己是在哪裡見過她的?

愣了一會兒,許悠然忽然意識到,自己在這裡似乎有些多餘了。本想跟羅硯成他們打個招呼再走,一看他們正熱鬧地圍着老太太說話,並沒有人注意到自己。於是打算一個人離開。

許悠然繞過人堆,走到門口時,正聽見老太太問着,「這回來了多少人吶?你們班這是畢業後的第一次聚會吧?」

「來了25個人,何老師。」有人答道。

「我們畢業十年的時候沒聚成,可惜了,這次得好好聚一下。」

「加上家屬,這次總共的人數得有40多個人。」

「這回我們班人雖然沒有全到齊,不過基本上是都聯繫上了,有些好多年找不着的都找到了。」

「就只差路雪輕——,哦,沒有找到了。」

路雪輕的輕字,只說出一半就被突然咽了回去,一群人短暫的尷尬和沉默之後,有人轉移了話題,大家嘰嘰喳喳的又喧鬧起來。

沒有人看到,剛走到門外的許悠然突然緊蹙起的眉頭和瞬間蒼白了的臉。

路雪輕,這個熟悉也陌生的名字,從身後不經意的傳來的時候,彷彿一隻利箭穿心而過。許悠然的胸口猛烈地絞痛了一下。疼得她不由得身子都躬了一下。許悠然一邊靠住冰涼的牆壁,一邊伸手捂住了心口。

那幾個瘦小的年輕人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。這兩三個月來,她不止一次地在腦海里看見過他們。模模糊糊,並不清晰,但是今天,她竟然真的看見了他們。他們老了,胖了,皮膚鬆弛了,眼角有皺紋了,頭髮稀疏了……,但是,是他們,一定是他們!隱約間,她記得,很多年以前,她跟他們曾經很熟悉,甚至於,她跟他們朝夕相處過。

零碎又模糊的片斷在許悠然的眼前一一閃過,她緊緊地閉上眼睛,似乎這樣才可以把那些片斷看的更清楚些。

「路雪輕!」宿舍的窗下有人喊着,她探出頭來。男孩站在樓下,揚着頭沖她招手,「快點兒下來,不然來不及了。」

……

「你這輩子都別想跑了,等畢業的時候,你是我行李的一部分。」男孩兒抱着她,好溫暖的懷抱。

……

「雪輕,你為什麼要這樣?為什麼要這樣對我?!」那個倔強的男孩兒,緊緊地攥着她的肩膀。

……

「雪輕,七個人走了五個了,就剩下咱倆了。咱們把宿舍打掃完也就該走啦。」瘦小的女孩兒憂傷地看着她。

……

那天,她關上窗戶,插上了插銷。走到宿舍門口,回頭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屋子。「我的大學,我的309,再見了。」關上門的那一刻,她在心裏這麼說著。

……

那個倔強的決然離去的背影又在眼前出現,依然走在19舍前面的小路上,依然是劃地絕交、誓不回頭的模樣,依然是件白色的短袖襯衫,在盛夏的陽光里依然是那樣刺眼。

……

「怎麼了?」身後傳來一個熟悉而親切的聲音。

許悠然暗自一驚,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似的頓了一下。她極力舒展開緊蹙的眉頭,盡量做出一個平靜的表情之後,才慢慢轉回身來。羅硯成已經站在眼前,想伸手扶她,遲疑了一下又縮了回去,臉上滿是疑惑和擔憂。

「我看着你要走,過來跟你打個招呼。怎麼?不舒服嗎?」羅硯成低了頭仔細打量着許悠然,接著說道:「你臉色很難看。要不進去歇會兒吧。需要的話,我們送你去醫院。」

許悠然的心裏忽然覺得特別的難受,不知道為什麼,心裏湧起的,是分辨不清的複雜的情緒,痛苦、絕望、委屈和畏懼,她跟眼前這個陌生人從無瓜葛,可是現在站在他面前,卻有一種痛苦的、慌不擇路想逃走的感覺。然而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,似乎一步也挪不動。她抬起眼來,神情複雜地看了羅硯成一眼。

「沒事,沒事了。你回去忙吧。」許悠然虛弱的聲音,幾乎被旁邊會議室里嘈雜的喧鬧聲淹沒。她放下捂着心口的手,努力地挺直了身子,盡量提高了聲音,擠出了一個笑容,說道:「老毛病了,心臟疼起來很難受,但是很快就好了。現在沒事了。」

許悠然的這一眼,讓羅硯成心裏一驚。這眼神太像一個人,一個他不願想起卻又一直在想念、更一直在怨恨的人。

「嗨,羅硯成,你咋出來了?」一個胖胖的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,從會議室探出頭來,又用手指了指會議室裏面,說道「開始了!」

「快去吧,我也該回店裡了。對不起,耽誤你了。」許悠然努力鎮定自己的情緒,催促羅硯成回去。

「怎麼這麼說?沒事了就好,心臟這事兒,不能大意,還是得去看看,這挺要緊的。哦,還要謝謝你給我們送來這麼多花。」羅硯成一邊說,一邊還是不放心地看了看眼前這女孩兒蒼白的臉。

匆忙地和羅硯成道了別,許悠然幾乎是拼着所有的力氣,努力小跑着離開了力學系的大樓。

隨着路雪輕這個名字傳到耳邊,彷彿有一道記憶的閘門被悄無聲息的猛然推開了,許悠然只覺得,來自內心深處的陌生又熟悉的某些記憶一時間洶湧而來,模糊不清,又依稀可見。這些不屬於她的記憶正在勢不可擋地充斥進她的心裏。而她的心,既在拼力抗拒,又似乎在欣然接受。

許悠然滿心的慌亂和茫然,她被自己心裏的一個念頭嚇住了,那個以往曾經幾次一閃而過的念頭,這一次又清晰又固執地在她腦海里出現。是的,是那個她,是她的記憶回來了。她想馬上奔回家去告訴媽媽,她想馬上去找孟醫生。可是,似乎又有什麼在攔着她,似乎隱隱的,來自於內心的一個聲音告訴她,不!絕不要告訴任何人!

許悠然若有所思地回到店裡的時候,顧蘭已經來了,正在打掃店面。嘟嘟熱烈地撲過來,圍着她打着轉,往她的腿上撲着,這讓她似乎覺得自己剛從一團迷霧中走了出來,又回到了本來的生活里。

7月的西安,上午9點的時候,空氣就已經熱騰騰的了,許悠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回身進去掩上玻璃店門。

跟花店一路之隔的馬路對面,魏嶺生的麵包車停在不遠的一個車位里。車裡的魏嶺生靜靜地看着許悠然的花店,依然蠟黃的臉上流露出莫測的複雜和深深的痛苦。

就在許悠然快步離開西京科技大學力學系大樓的時候,何清儀正坐在省第二醫院心臟外科主任孟凡的門診室里。孟凡仔細地翻看着何清儀帶來的許悠然的病例和歷次複查的報告,何清儀滿眼焦慮地看着他。

「孟主任,」何清儀有些猶豫地開了口,「我今天來,沒有告訴悠然,我想問您的事,不想讓她知道。」

「許悠然是哪裡不舒服嗎?我看她上一次的複查報告,還是很好的。」孟凡抬起頭看着她問道。

何清儀憂心忡忡地搖了搖頭,「不是身體方面,孟主任,我感覺,是,是心理方面。」

「嗯?心理?怎麼回事?」孟凡滿眼的疑問。

「是這樣,我以前跟您說過,這孩子在心臟移植手術之後,感覺是有些變化,喜歡的衣服啦,顏色啦,都跟以前不太一樣。但是,最近」,何清儀停頓了一下,又接著說道:「就是上次高燒時觸電了之後,我感覺她明顯的有心事,她的喜好有更多更明顯的變化,而且,她跟我和她爸爸也有些淡淡的疏遠,還有,她開始常常做噩夢。」

孟凡沒有說話,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。

「孟主任,我很有些擔心。我是個外行,我不懂。但是,但是,我,」何清儀又停頓了一下,眼裡流露出一絲驚恐,「我擔心,她的變化,會不會跟那顆心臟有關?會不會是那顆心臟把一些原來的記憶帶給了她?」

孟凡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窗外,眉頭微微蹙着。思索了一下,這位知名的心臟外科專家收回了目光,看着對面焦慮不安的何清儀,溫和地笑了笑說,「理論上,是不會的。你上次問我的時候,我也是跟你這麼說過,人的記憶器官是大腦,其它器官都沒有這個功能。許悠然最近的這些變化,或許,跟她精神上心情上的一些因素有關,未必是這顆心臟的關係。」

「另外,」孟凡一邊把病例合上,一邊接著說道:「國內國外有些極個別的病例,據報導稱患者在器官移植之後,有了一些無法解釋的變化,被認為這些變化與心臟的原來主人有關。但是,目前我們臨床上並沒有見到過這樣的病例,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,除了大腦以外的其它器官具備記憶功能。」

看着何清儀依然疑慮重重的神情,孟凡安慰道:「你也不要太擔心,許悠然的移植手術是非常成功的,隨後的康復很順利,歷次複查結果也都很好。你這兩天把她帶過來,我看看她,給她再做一次詳細的檢查。反正離下次複查也就一個多月的時間了,就當是提前做複查吧。」

「好的,孟主任,」何清儀一邊把病例資料放進包里,一邊起身道:「我明天就帶她過來,您給好好檢查檢查。悠然的命是您救下來的,這幾年實在是沒少麻煩您!真是太謝謝了!」

「做醫生的,都是份內之事,不用客氣!」孟凡笑笑說道。

跟孟凡告辭後走出診室的何清儀,看着走廊上候診的烏壓壓的人群,不禁心裏感慨,人吶,有一顆健康的心臟,是多麼幸福的事情!

她邊走邊盤算着,今天回去怎麼也得把女兒說通,讓她同意明天過來複查。前一陣子跟她說這回早點兒去複查,她還不願意呢。

這一天的晚上,西京科技大學附近的「德瑞祥」飯莊里,人聲喧鬧,熱鬧非常。已經10點多了,一樓大廳里,還有五、六桌人沒有散,幾桌人觥籌交錯,酒勁正酣。這是9211班聚會的一班老同學們正在這裡聚餐。

羅硯成在的那一桌,這會兒鬧得正厲害。這一桌坐着的,還有王嘉倫,丁原,林夏,方俊朋,這幾個上學的時候,就是一個宿舍的。另外,還有兩個女生,謝春茗和柳靜。

謝春茗和王嘉倫在一片起鬨聲中,被幾個已經有些微醉的人硬推着坐到了一起。

「輪子,友誼地久天長啊,二十年了,你倆今天得喝個交杯酒吧?哈哈哈。」臉已經喝得通紅的丁原雙手按着王嘉倫的肩膀吆喝着。這個上學時就最能鬧的傢伙,現在依然秉性不改。

「對對對!滿上滿上,喝一個!」林夏搶過兩人酒杯,喜孜孜的給把酒倒上了。

「你們這些人,無聊不?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是吧?」王嘉倫故作嚴肅,拍拍桌子道:「人家春茗,如今是名花有主的人,你們……」

「哈!說到這個,那更該喝!」丁原打斷了王嘉倫的話,搶着說道:「你倆,一個拱手把咱班的班花,讓給了別的班,另一個,叛變投敵,跟別的班的人跑啦!今天這個交杯酒,一定得喝!不對,是一定得罰!」

林夏他們都哈哈大笑起來,拍着桌子起鬨。

「可惜,咱們畢業十年的時候,聚會沒組織成,」羅硯成這時候顯然是醉意已濃,臉也已經紅了,一臉壞笑地接茬說:「輪子,輪子輪子,這回可是二十年了,太不容易了!跟春茗喝一個!喝一個唄!」

「對對對,快喝快喝,咱宿舍老大發話了,你敢不聽!」王俊朋也忙着推波助瀾。

「不對不對,」柳靜不甘示弱地叫道,「你們老大說了不算數,春茗還是我們宿舍老大呢,我們春茗自己說了才算數。」

在一片笑鬧聲中,謝春茗舉起剛才林夏塞過來的酒杯,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站了起來。

「輪子,」她低頭看着王嘉倫,「你承認不?當年,是你先鬧的分手,是你先叛變的,對不?」

王嘉倫頻頻地點着微禿的腦袋,應承道:「那是,那是,承認!是我的錯啊,當年傻唄!」邊說著,邊舉了酒杯也站起來。

「哈哈哈,承認就行。那來唄,喝一個就喝一個。」謝春茗爽快地說著,彎起胳膊做了個準備喝交杯酒的姿勢。

王嘉倫端杯子的手,繞過謝春茗的胳膊,把酒送到嘴邊。兩個人在周圍一片起鬨聲中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。

旁邊幾桌早已經湊過來好幾個看熱鬧的,還有掏了手機拍照的,手機的閃光燈一片亂閃。

「再來一個!」不知道是哪個意猶未盡,高聲叫起來。

「嚴禁照片外傳!嚴禁外傳!哈哈哈!」羅硯成也大笑着跟着起鬨。

一片哄鬧中,誰也沒有注意到,羅硯成的臉上掠過的一抹深深的傷感。就在這一刻,滿眼的嬉笑打鬧、人來人往中,他忽然好像看見路雪輕也在其中,看着他,安靜地笑。

羅硯成借故離開了酒桌,一頭扎進衛生間里。用涼水洗了把臉,熱哄哄的腦袋也並沒有因此清醒多少。看着鏡中的自己,剛才心裏油然而起的孤獨感,越發濃烈地瀰漫起來。

「雪輕,多年不見,你在哪兒?你,還好嗎?」他在心裏輕輕地說道。

許悠然今晚有些莫名的傷感和迷茫,這時候正一個人坐在屋裡發獃。早有些困了,可是根本睡不着,電視不想看,電腦不想看,手機不想看,書也不想看,似乎發獃是最適合的事情。一靜下來,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斷就在眼前晃,可是總也無法連貫和流暢地關聯起來。她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待着,這樣的時候,她才能仔細去琢磨那些記憶的碎片。

許悠然知道,那些是屬於那個她的往事,她的心此刻正在自己的胸膛里跳動,那個她的生命里,究竟有着怎樣的故事?

許久以來,許悠然彷彿出於本能似的地努力修復着並且保護着這些記憶。她不願任何人知道,那個她的記憶回來了。這是一個秘密,一個只屬於她和她的秘密。

微信的消息提示音突然有些刺耳地響起來,許悠然心裏一激靈,一下子從冥想中回到了現實里。

「悠然,明天我就回去了,很想你。」看着凌越的微信,許悠然心裏湧起一股夾帶着深深歉意的溫暖和歡喜。凌越出差這幾天,每天都來電話,微信更是消息不斷,她感覺得到他的想念。但是這一次,她卻不再想念他了。

凌越已經追許悠然很久了,她一直不接受,並不是因為不喜歡他。恰恰相反,她越來越覺得,自己是真的愛這個充滿活力和幽默感的帥氣男孩兒。他像一縷陽光,那樣強烈、執拗地照進自己有些昏暗的生活里,跟他在一起,她覺得自己總是很快樂,她覺得自己彷彿也可以像其它所有的健康、快樂、正常的女孩兒一樣,能自由自在的享受愛情和生活。跟他在一起,她總是覺得生活有着無限昂揚的希望。

可是,她是不能愛他的。她知道,她終究不能像一個正常女孩兒那樣,按部就班地戀愛結婚生子,她不能。那顆移植過來的心臟,能支撐多久,誰都難以預計。除了活下去,她還能奢望其他的什麼呢。她不能拖累凌越。凌越,應該有他自己正常的、順風順水的人生軌跡,他該有幸福無憂的生活,該有一個健康的、和他共赴終老的妻子,還該有一個可愛的孩子。而這一切,她無論如何都給不了他。

「悠然,等我回去,有一件重要的事,要跟你說。」凌越的另一條微信又發了過來。許悠然輕輕搖了搖頭,把手機屏幕朝下倒扣在床上,閉上眼睛靠在被子上。

眼前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,不是凌越,卻是羅硯成。那張似曾相識的熟悉的臉,微笑着,用那樣溫和地眼神看着她。忽然笑容沒有了,那張臉上滿是憎惡和不屑,溫和的眼神也瞬間變了,變得冰冷得像刀一樣,帶着凜冽的寒氣咄咄逼人地刺進她的心裏。許悠然心裏猛地驚了一下,一下子睜開了眼,忽地坐直了身子,心狂跳了起來。

「悠然」,有人敲了兩下門,隨即母親何清儀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進來。

「媽,你進來吧,我沒睡呢。」許悠然一邊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胸口,一邊高聲答應着。

「還沒睡呀?」何清儀推門進來,徑直走到床邊坐了下來,「臉色這麼白?不舒服嗎?」她仔細看着許悠然的臉,抬手捋了捋女兒的頭髮。

「沒有啊,正準備睡覺,這就睡了。媽,你也早點兒睡吧。」許悠然一邊重新躺下,一邊拉了薄被蓋上。

何清儀不由得一楞,悵然若失地站起來,她知道,女兒此刻似乎並沒有打算像以往那樣跟她聊聊天,相反,她似乎是在催着她走。

「是啊,早點兒睡吧。不過,要是有不舒服,要告訴我。」她停頓了一下,又接着試探性地說道:「你明天能有空不?明天陰天,涼快,咱們去做複查吧。」

「好的,媽。那你早點兒睡。」許悠然一邊爽快地答應着,一邊又催促道。

本來是想了各種各樣的理由,要拉着女兒明天去複查的。沒想到,她就這麼乾脆利落地答應了。何清儀一下子語塞,好像找不着什麼話可說了,於是跟女兒道了晚安,就走出了房間。

隨着屋外客廳的光線,被門緩緩隔斷,黑暗中的許悠然長長地舒了口氣。她需要一個人的獨處,尤其是這樣安靜的夜晚,她要獨自復蘇那些記憶,她要知道羅硯成和那個她的往事,她甚至開始覺得,那些往事也屬於她自己。

何清儀憂心忡忡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心裏越來越恐慌起來。離真正複查的時間還早呢,對於突然改在明天去醫院,女兒應該是會有異議的,可是,她居然什麼也沒問就答應了。女兒真的是弄錯了複查的時間,才答應得這麼利索的嗎?或者,她是連複查的時間都不記得了?

第二天清早,羅硯成被王嘉倫推醒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。迷迷糊糊坐起來的羅硯成一點兒也不記得,昨天晚上是怎麼回賓館的,甚至於昨天晚上聚餐時怎麼說的怎麼鬧的也都不記得了。乾杯!一醉方休!似乎只記得這些了。

不知道怎麼的,冷不丁地倒是想起來花店那個小姑娘。昨天在會議室門外,她看着他的那雙眼睛,那眼神當時真是讓他心裏驚了一下的。那分明就是當年雪輕的神色,猶豫、痛苦、欲說不能。眼神顧盼流轉之間,那彷彿就是他的雪輕。

「別發獃啦,老大,」王嘉倫催促道,「趕緊的!咱們得去吃早飯了,再晚要遲了。」

這天上午安排的活動,是大家先自由活動,重遊校園,參觀校史館,11點在力學系大樓前集合照合影。午飯是在學生食堂吃一次懷舊午餐。

儘管畢業後留在了這個城市,但是羅硯成二十年來,極少回母校,尤其是學生區、教學區這樣的地方,他畢業後再也沒有來過。與其說是不願來,不如說是不敢來。這裡有着太多的往事,太多路雪輕的影子。每一點回憶,每個片段,都錐心刺骨。往日里想起這裡都是滿心難熬的疼,何況還要置身其間,睹物思人,那將更是怎樣撕裂了心肺的感覺。

這裡,是羅硯成的青春和愛情停留過的地方。

再次漫步在久違的校園裡,羅硯成跟丁原和王嘉倫,聊天說地,嬉鬧如常,看上去快活之極,並沒有一絲情緒上的波動。王嘉倫和丁原兩個人也心照不宣,刻意說些熱鬧的話題,刻意迴避着與路雪輕有關的一切。見他並無異樣,倆人也就沒有過多在意,嘻嘻哈哈地一路逛着看着拍着。是啊,已過了不惑之年,哪還有那麼多的兒女情長。

「羅羅,咱倆當年,還在這打過架,你記得不?不過我忘了是因為啥打了一架。」丁原拍了羅硯成一巴掌,指着圖書館前的一處空地說道。

「好像是,哈哈哈,」羅硯成大叫起來,「有點兒印象!」

「哈哈,這地方得照一張。」丁原拉着羅硯成站在一起,衝著王嘉倫叫道,「輪子,給拍一個。」

這天上午,三個中年人走遍了當年揮霍過青春的地方,教學區里的啟智樓,圖書館,實驗大樓,基礎課樓,還有大操場,食堂,當然,還少不得再去一趟那片正要拆除的宿舍區。那麼多熟悉又親切的地方,彷彿昨天還背着書包穿梭其中,今天就已經人到中年。三個當年一個宿舍里的兄弟一路逛着看着,一路感慨萬千。

羅硯成心裏尖銳的疼,只有自己知道。無論他走到哪裡,二十年前的那個路雪輕,總在前面的某一處等着他似的,今天,她無處不在。

她在圖書館的大門口等他,背着書包,還抱着一本厚厚的書……

她在實驗樓的樓梯口,她正走下樓梯,迎頭遇見他,舒心地一笑,向他伸出一隻手來……

她在大操場的看台上坐着,雙手抱着膝,把下巴頂在自己的胳膊上,凝神望着他……

她在宿舍樓門口,淚眼婆娑,滿臉的絕望和無奈……

她在專業教室里,孤獨地坐在窗口邊的桌子上,畏懼地躲避着他的眼神……

……

「其實,我這兩天,真的,很想她。」當羅硯成冷不丁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正在邊走邊聊的丁原和王嘉倫吃了不小的一驚。

這兩天,沒人敢提路雪輕的名字。大家可以拿王嘉倫和謝春茗開玩笑,儘管兩人當年也苦戀一場終究兩散,但是畢竟都已是往事,如今各自成家,二十年一見的聚會,開個玩笑也不過分。可羅硯成不同,沒人敢拿他開這樣的玩笑。因為誰都知道,路雪輕是扎在羅硯成心上的一把刀,別說過了二十年,只怕這一生,這把刀都會在他心上扎着,讓那顆心淋漓見血。

羅硯成冷不丁地自己提起了路雪輕,倒讓一直刻意迴避着這個名字的丁原和王嘉倫緊張得心裏一跳。

羅硯成停下腳步,望着不遠的圖書館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對着後邊的兩人說道:「我們倆當年總在那上晚自習,那裡差不多每一張桌子我們都坐過。」

「羅羅,還是放不下她?」丁原摟住羅硯成的肩膀,拍了拍,「算啦,都過去這麼多年了。」

「其實,我這次見到春茗,心裏也挺不是滋味兒的。畢竟,是年輕時那麼愛過的人。」王嘉倫嘆了口氣,接著說道:「當年,太年輕氣盛,說放棄就放棄了。現在看看,是自己那點兒可悲的自尊心作怪吧。你也是的,別再想了,二十年了,過去了都。」

「知道我這些年,為什麼這麼拚命嗎?」羅硯成似乎沒有聽見他們倆說的話,自顧自的又說道:「我掙了好多錢,真的,我努力把公司做大,再做大。不為別的,就是掙給她看的,我就是想讓她看到,讓她知道,我也可以有錢。如果當年我也這麼有錢,她就不會,跟那樣一個人走了。」

「別胡說了,羅羅。」王嘉倫小心地看了看羅硯成的表情,「雪輕對你的感情有多深你不知道嗎?她是那麼善良,她不會是那種人!或許,她有沒辦法說的苦衷。」

「是呀,」丁原也跟着說,「她可能有些事不願意說出來吧。」

「聽春茗說,畢業後幾年,她就斷了音訊,後來,再沒聯繫上。」王嘉倫拍拍羅硯成,「沒準兒她現在過得很好很幸福,應該也是做媽媽的人了。」

「我總覺得她這次是來了的,我總看見她。」羅硯成自嘲地一笑,「這也算是我和她的重逢。只是我老了,她依然年輕。我早已經沒有當年那麼恨她了,而且,我總覺得,或許是我錯了。」

「好啦,都二十年前的事了,那時都太年輕。就當是個故事,放開吧,別想了。」丁原邊說,邊挽了羅硯成往另一個方向走,「走吧,時間差不多了,去系樓照合影去啦。」

三個人各自嘆了口氣,轉向力學系大樓那邊去了。路兩邊的梧桐樹,比二十年前粗壯高大了許多,枝丫在高處交織在一起,給久別歸來的學生們靜靜地遮了一路陰涼。

26歲的凌越,此時正站在許悠然的「悠然花店」門口,顧蘭看到他,從屋裡快步迎了出來,嘟嘟也從店裡奔出來,在他的腳邊蹭着。凌越身材中等,娃娃臉,即使他沒有什麼表情的時候,都讓人覺得他是在笑呢。今天穿了一件藍白條紋的T恤,牛仔褲,腳上蹬了雙運動鞋。他彎腰拍了拍嘟嘟的腦袋,「哎呀,今天可沒給你帶吃的。」

「呀,你回來啦!」顧蘭歡快地笑着道;「悠然姐不在,今天去複查了。估計下午才會過來吧。你進來坐。」

「複查去了?沒到時間啊,她不舒服了?怪不得今天早上發的微信都沒迴音呢。」凌越有些緊張地瞪大了眼睛問道。

「沒事沒事,姐挺好的,就是也該去檢查一下,沒事。」顧蘭說著,招手做了個讓他進去的手勢,「外面太熱,進來涼快涼快吧。」

「不用不用,你忙你的吧。我也剛好要到系裡去,我下午再過來。」凌越笑着擺擺手。

離開花店的凌越,邊走邊打開手裡的口袋,看看那個安靜地躺在最底下的精緻漂亮的盒子。他掏出手機,準備給許悠然打個電話,遲疑了一下,沒有撥號,又打開了微信。

「悠然,我回來了。體檢回來好好休息。晚上請你吃飯。」發出了這句話,凌越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輕輕揚起,一個發自於肺腑的愉快笑容隨即在那張年輕的臉上綻放開來。

顧蘭站在店門口,看着凌越的背影,黯然地嘆了口氣。

此時的許悠然正安靜地坐在孟凡的對面,等着他說話。何清儀雙手搭着女兒的肩,站在她身後。

孟凡翻看着檢查結果,抬起頭說道,「這幾項都挺好的,還有幾項結果沒出來,得過幾天。從現在出來的結果看,情況良好。」

何清儀舒心地笑了,輕輕搖了搖女兒的肩膀。

「你最近還有什麼不舒服嗎?身體上,精神上,心理上的,都可以跟我說。」孟凡慈愛地笑着,看着眼前這個他當年親手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女孩兒。

「挺好啊,」許悠然笑道:「孟主任,我覺得都挺好的。」

「最近,有沒有什麼感覺?比如說,自己的喜好變了,或者,會有些奇奇怪怪的幻想啦等等,有嗎?」孟凡又問道,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許悠然的臉。

「我最近有時候會做噩夢,我媽媽知道。估計是電視劇看多了。」許悠然仰起頭,向後看着何清儀。

「夢見什麼?同樣的夢?還是不同的夢?」孟凡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兒,又問。

「不一定,有時候夢見有人追我,有時候,會夢見幾個黑影,有時候又掉坑裡了。」許悠然邊說,邊呵呵地笑起來。

「那,我今天開的葯,要好好吃。有什麼異樣的感覺,任何方面的,要及時過來看。」孟凡提筆寫着病例,沒有再看許悠然。

等孟凡寫好了處方,母女兩個跟他道了別就離開了。

看着這一對母女走出診室的,跟心臟打了大半輩子的心外科主任,心頭湧起一絲疑惑。他隱隱地感覺,這個孩子,沒有說實話。她心裏,似乎還有些什麼,有些她不願意說的東西。

晚上,許悠然家馬路對面的清蓮酒店,臨窗而坐的兩個年輕人,隔着一張桌一大捧紅玫瑰,正無言地對視着。一個眼裡充滿了興奮和渴望。另一個,手裡握着一個打開的精緻的首飾盒,滿眼裡是五味雜陳。那盒子里,一枚精巧耀眼的鑽戒正熠熠地閃着光。

「這就是你說的重要的事情,對吧?」許悠然輕聲道。

「是的,悠然。我,不知道該怎麼說,我……就是想……就是……想跟你在一起,所有的問題,我們一起面對。」平時活潑的凌越,這會兒顯得有些笨嘴拙舌。

是啊,他太興奮也太緊張。為了今天,他思謀了很久,下了很大的決心。儘管他知道,今生跟許悠然在一起,意味着什麼。但是,眼前這個女孩兒,他必須跟她在一起,這一生他已經別無選擇,如果沒有她,他簡直沒有辦法面對未來的人生。

「我……」許悠然不知道該說什麼,索性不再說話。她合起了鑽戒的盒子,輕輕攥在手心,又伸出另一隻手,撫弄着眼前那一大束殷紅的玫瑰。

「我知道,你是天天和花兒在一起的人,」凌越笑了,定定地看着許悠然,「但是,這一束不同。我想,請你收下。連同它。」說著,他抬了一下下巴,示意了一下那個戒指盒子。

「我,沒有資格談婚論嫁,凌越。你是知道的,這一趟人生的旅程,我都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。」許悠然垂下眼眸,神情有些落寞。

「我不在乎,」凌越一眼不眨地看着她,「有我在,我陪着你,我們一起往前走。相信我們一定會走得很遠的。」

「我……」許悠然要說的話,被大廳里驟然響起的爭吵聲打斷了。靠近餐廳大門的地方,一個高個子男人攔着另一個中等個頭的男人,說什麼也不讓他走。中等個子的男人顯然並不想多做糾纏,急於脫身。

「你認錯人了,你真的認錯人了!什麼路雪輕?我根本就不認識!」中等個子的男人急聲申辯着,迴避着對方的眼睛,低頭拚命想奪路而走。

「我認錯了誰都不會認錯了你!是你當年帶走的雪輕,你竟然說你不認識她!我並不想怎麼樣,我只想請你告訴我,她在哪?」高個子男人越說嗓門兒越高,目光灼灼盯着對方的臉,固執地攔住去路不肯放行。

許悠然緩緩地站了起來,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猛地攥住,臉唰的一下就白了,手裡精緻的鑽戒盒子,掉在了地上。

那兩個人,是羅硯成和魏嶺生。

許悠然急步向兩個打架的人奔去,全然忘記了身後的凌越。一臉錯愕的凌越不明白髮生了什麼。很快,他也認出了魏嶺生,這是給許悠然送貨的人,聽她說過他人很好,對悠然花店也一直很照顧。可是,今天也不過就是他跟別人的一場爭執而已,許悠然怎麼會急成這樣?那邊圍上去的人越來越多,顧不得多想的凌越,匆忙地撿起地上的戒指,又順手拿起許悠然的背包,追着許悠然跑過去。

「你放開!」一直急於掙脫的魏嶺生終於忍無可忍地高聲怒吼起來。

「你剛才說不認識路雪輕是什麼意思?請你告訴我她在哪兒?」此時的羅硯成緊緊地攥住魏嶺生的一隻胳膊不放,聲音也猛地提高了。

周圍幾個人都趕過來勸解,幾個酒店服務員還有一個領班樣的男子也都趕了過去。但是旁人的七嘴八舌的勸說,反而讓兩個正在對峙的男人更加暴躁了起來。魏嶺生掙脫不開,惱怒得使勁推了一把羅硯成,羅硯成的火一下子被點了起來,當即揮起一拳打在了魏嶺生的臉上,而後者以牙還牙的一記重拳也結結實實地還了回來。兩個人像兩隻被激怒了的獅子,憤怒地廝打在了一起。

「羅羅!別打了!別打了!有話好好說!」

「快都住手吧!別打了!」

有一男一女,焦急地喊叫着,擠去使勁拉扯着兩人,想把他們分開。但是顯然徒勞無功,根本拉不住。

許悠然一眼就認出了他們,是昨天見過的謝春茗和輪子。

「你們不要打了!再不住手的話,我就報警了!」領班模樣的人大聲吼着,用手裡的對講機指着兩人呼喝着,但是也完全不起作用。

兩個中年男人,此時像兩個狹路相逢的仇人,廝打扭抱着滾倒在了地上,已經完全打紅了眼,哪裡還理會旁人的勸說。

「如果不是你,當年像蒼蠅一樣叮上她,她怎麼會跟你這樣的人走?」個頭稍高的羅硯成已經佔了上風,此時把魏嶺生壓倒在地上,瘋了一樣的咆哮着,「現在你說你不認識她?你敢說你不認識她!?」

魏嶺生緊緊揪着羅硯成的衣領,拚命掙扎着要翻身起來,「你這個瘋子!你還好意思找她?!當年如果你肯拉她一把,她不至於就、就……你是個混蛋!是你!讓她加倍的痛苦加倍的受罪!」

許悠然臉色慘白,呆立在那裡,心狂跳着像是要衝出胸膛,她急促地呼吸着,彷彿哪一口氣不能及時吸入,整個人就就會窒息。

這個情景,應該是發生在二十一年前的,他倆就這樣廝打着,就在她的眼前。她記得!她好像突然間全都想起來了!

那一年的那一天,最初魏嶺生是那樣一再躲避着,拒不還手,他的鼻子流着血,他就那樣用手抹了一把,結果把血弄得滿臉都是。羅硯成怒罵他是個膽小如鼠的懦夫的時候,他才突然像受了刺激似的開始大打出手。兩個人扭打成一片。魏嶺生鼻子里的血還在流着,羅硯成也嘴角青紫,血順着嘴角往下淌。這一切像放電影似的在許悠然腦海里清晰地播放着,清晰到似乎觸手可及。

是他們!就是他們!她還記得她當年是那樣無助那樣聲嘶力竭地喊着他們的名字,徒勞無功地喊着「別打了!別打了!」此刻她也想喊,但是那個聲音好像停留在胸膛里,喊也喊不出來。

「你什麼意思?!她到底怎麼了?!」羅硯成怒吼着,左手揪着魏嶺生的衣領,右手緊握着的拳頭狠狠地砸了下去,「一切都是因為你!我們的幸福都是你這個王八蛋毀的!」

不知為什麼,剛才還潑了命似的跟羅硯成廝打的魏嶺生,突然放棄了還擊,他頹然閉上了眼,任由對手的拳頭瘋了一般地劈頭蓋臉地砸在自己臉上。

「別打了!別打了!」許悠然撥開圍觀的人,掙脫開想攔住她的凌越,徑直衝到了兩個正在扭打的人面前,用盡了力氣,聲嘶力竭地把一直憋在胸膛里的聲音喊了出來,「羅羅!嶺生!別打了!好嗎?別打啦!」說完,她突然雙手捂住臉,失聲痛哭,「二十年了,二十年了!還沒打夠嗎!?」

在羅硯成和魏嶺生的怒吼聲和周圍拉架和勸解的嘈雜聲中,許悠然拼力喊出來的聲音並不算大,但是如同驚雷炸響一般,讓兩個廝打正酣的人突然如遭了雷擊似的僵立在那裡。

周圍人的喧嘩也戛然而止。

時間,似乎就凝固在了那一瞬間。

魏嶺生一下跳起來,許悠然的突然出現,讓他震驚得僵住了。剛才滿臉的憤怒轉瞬間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不可抑制的驚慌失措。

短暫的停頓之後,魏嶺生急促地喘息着,緊鎖着眉頭、滿腹狐疑地看着許悠然,神情無比的複雜。眼裡的震驚、痛苦、懊悔、憐惜和憂慮,五味雜陳,無人能懂。血還從鼻孔里往下流着,他抬手抹了一把臉,於是血一下子糊得滿臉都是。

這一臉的血,顯然強烈地刺激着許悠然的神經,心裏一陣猛烈的刺痛讓她不由得痛苦萬狀地閉上了眼睛。

也就是在這一刻,很久以來,那些腦海中支離破碎的場景片段,忽然就被洶湧而來的記憶填滿和連貫了起來。

這一刻,往事瀝瀝,錐心刺骨。

羅硯成的內心的驚訝不亞於魏嶺生,他不知道,這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,只不過這兩天有過一面之緣,何以這麼熟練這麼自然而然地喊着他上學時的綽號——羅羅。他也不明白,剛剛暴怒的魏嶺生在看到這個小姑娘之後,何以如此的惶惶不安。

「好了,我們慢慢談吧。別嚇着她。」迅速鎮定下來的魏嶺生把視線從許悠然臉上收了回來,轉頭看着還在發愣的羅硯成說道。

然後,他深深看定了許悠然身後的凌越,聲音不高,卻不容絲毫質疑地說道,「凌越,你趕緊把悠然送回家去,她經不起這個折騰。」

「好。」凌越聽話地答應着,過來摟住許悠然發著抖的身體,想帶她離開。

許悠然抗拒着,一動也沒動。她此時已經面無血色,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着,低垂着眼帘之下,淚水嘩嘩地奔湧出來。

魏嶺生走到她身邊,柔聲道:「回去吧,我來處理,我知道該怎麼做。」接着,又湊近許悠然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,聲音輕到連旁邊的凌越都沒有聽清。

許悠然猛地抬起了淚眼,在一片朦朧里,又驚異又痛苦地看着他。

「回去吧,聽話。」魏嶺生心疼地看着她,努力擠出了一個微笑,催她道:「快回去吧。我也得去洗把臉,他也得去洗洗,大庭廣眾的,別讓我倆還這麼狼狽地戳到這兒了。」

許悠然緩緩地轉頭望向羅硯成,張了張嘴,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出來。奔湧出的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。她頹然地閉上了眼睛,眼淚汩汩地淌下來。魏嶺生迅速地示意凌越快帶她走,凌越顧不得多想,一手拉着許悠然的胳膊,一手摟住她的肩,帶她往門口走去。

「等一下!」快走到門口的時候,魏嶺生從後面追了上來,他拍拍凌越,低聲囑咐道:「什麼也別問她,記住!什麼也別問!讓她好好休息。」

「好。」凌越明白他的意思,是怕自己再追問許悠然,會更加刺激她。他輕輕地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
「好了好了,還是有話好好說最好了。你們都靜一靜,去洗洗吧。」王嘉倫一邊緊緊拉着羅硯成,一邊又扭頭對正從門口走回來的魏嶺生說道:「既然遇上了,有緣。一起聊聊吧。」說罷,就拉着羅硯成往座位上走。

謝春茗伸手給羅硯成拍了拍身上的土,沒有說什麼,只是恨恨地乜斜了魏嶺生一眼。

「散了吧散了吧,大家繼續吃飯吧。」王嘉倫看着周圍還圍着的一圈人,提高了聲音說,接着又對着領班和幾個服務員友好的笑着,很誠心的說道:「抱歉了,抱歉抱歉!」

凌越果然一路上什麼也沒有問,他扶着許悠然一直走到許悠然家的樓門口。

「悠然,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。」凌越輕輕地把許悠然攬進懷裡,又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。

許悠然掙脫了他的擁抱,抬頭看着他,疲憊的笑了一下。

「對不起,」剛說出這三個字,許悠然的嘴被凌越抬手輕輕擋住了。

「你沒有見過這樣打架的場面吧?是不是有些嚇着了?」凌越撫摸了一下許悠然的後腦勺,輕聲問道。

許悠然搖了搖頭,沒有說話。

「無論發生什麼,其實都無所謂,我只在乎你,我只在乎一件事,就是我要陪你走未來的路。」凌越儘力的掩飾着心裏的疑慮和擔憂,故作輕鬆地說。

在樓門口昏黃的路燈下,有些惶惶不安的大男孩兒,努力鎮靜着,努力微笑着,看着眼前心愛的女孩兒。

許悠然茫然的視線離開凌越,緩緩地抬起頭望向深邃的夜空。脫胎換骨般重生的感覺,讓她明白,從今夜起,她不僅僅是許悠然,或許她,還是路雪輕。

此時,剛才那家酒樓對面不遠處的一家咖啡館裏,魏嶺生,羅硯成,謝春茗,正坐在遠離窗口的一個僻靜拐角處的桌子上,不言不語地沉默着。

不知為什麼,多年來一直想知道路雪輕生活怎麼樣的幾個人,此時卻突然惴惴不安起來。他們急於聽到她的消息,可現在好像又害怕聽到她的消息。就要從魏嶺生嘴裏說出來的,將是雪輕怎樣的人生呢?他們迫切地想知道,卻又無人敢輕易問起。

魏嶺生似乎也在遲疑不決地拖延着時間,似乎也害怕說起往事。

「我今天是給酒店送花,明天這兒有一個婚禮,需要大量的扎花。沒想到能遇到你們。」魏嶺生看着羅硯成,先打破了沉默。

「哦,是挺巧的,正好我們仨今天在這吃個飯。」王嘉倫拍了拍旁邊一直盯着牆壁沉默不語的羅硯成,為了不冷場,替他搭了個話。

「花店那個小姑娘,挺奇怪的,你認識她?」謝春茗掃了一眼魏嶺生問道。

「是,認識,她店裡的花,都是我送貨。」魏嶺生深深嘆了口氣,輕聲答道。

接下來,幾個人又沉默不語了。

「跟我們說說路雪輕吧。我們有二十年沒見過她,有十七年沒有她的音訊了。」一直看着牆面發獃的羅硯成,把視線從牆上挪到了魏嶺生臉上。

魏嶺生低着頭沒吭聲,端起眼前的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接着又端起來,送到嘴邊,沒喝,又放下了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像鼓足勇氣似的,抬頭看着羅硯成。

魏嶺生的眼神,游移了片刻,還是從羅硯成臉上挪開,望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,「雪輕,已經不在人世。三年前,車禍,昏迷了十七天,最終沒有救過來。」

輕輕說完這些,兩行眼淚順着這個中年男人的臉頰,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