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滄海. 卷1 連載中

滄海. 卷1

來源:追書雲 作者:鳳歌 分類:現代言情

標籤: 現代言情

明嘉靖年間,東南沿海倭寇為患
窮苦漁家少年陸漸命途多舛,因隱居在漁村的西城高手寧不空的牽連,被倭寇擄劫,東渡日本
海途之中,寧不空包藏禍心,將陸漸煉為自己的「劫奴」;到達日本之後,寧不空陰差陽錯成為一代雄主織田信長的謀士,更獲得信長之妹阿市的愛慕
桶狹間之戰後,陸漸輾轉流離,偶遇明國來的金剛傳人魚和尚
魚和尚慈悲心腸,為緩解陸漸的「黑天劫」,以己命延續陸漸之命
隨後陸漸帶着魚和尚的舍利,踏上重返明國的海途
誰知大海之中,意外失陷於東島,被關押入「九幽絕獄」,因此結識了被囚禁於此的東島少主谷縝……展開

《滄海. 卷1》章節試讀:

第七章 二三往事


  「這第一個故事,說的是一樣武器。」魚和尚悠悠說道,「去此三百年前,中土有一個了不起的地方,名叫天機宮。宮中藏書億萬,宮中的能人多被稱為算家,他們學究天人,智慧超卓。可惜,這智慧並沒讓他們永世無憂,終有一天引來了天大的災禍。

  「那時恰是宋滅元興之際,戎馬當道,衣冠委地。天機宮憑着奇技異能、敵國之富,成為復興漢室的唯一希望。天機宮的弟子中有許多傑出之輩,在南方屢興義軍,對抗元廷。但因為宮中出了姦細,元廷終於知道了天機宮的所在,派了水陸大軍攻打。那一役至為慘烈,元軍五萬精甲死傷過半,甚至元朝皇帝的兒子也戰死在宮中。但終究寡不敵眾,天機宮的億萬藏書到底焚於熊熊劫火,化為灰燼……」

  陸漸忍不住問:「宮裡的人呢?」魚和尚道:「天幸宮中先輩早有防範,留下一條秘道,是故宮中的人大多逃了出來。」陸漸鬆了口氣,連連點頭。

  「當時中土胡虜橫行,倖存的算家無法立足,只得乘船退到東海的一座海島上。他們智慧出眾,又身懷毀宮之仇,一致決意向元人報復。而在這一眾算家之中,又有一位大算家最為了得,此人才智武功俱通天道。只可惜,他在毀宮之時身負重傷,待得傷愈,復仇之事已然定下了。

  「這位大算家深知冤冤相報、永無了之,本來不願參與此事,但他為人甚重情義,幾經周折,終於抗不過親友苦求,加入復仇之列。此時元人勢力如日中天,而天機宮新遭重創,若以人力對抗,不啻於以卵擊石。是故那位大算家深思熟慮之後,提議建造一樣威力絕大的神兵利器。而這一造,便花了十五年。」

  陸漸吃驚道:「十五年?這樣久?」

  「這也不算久。」魚和尚說道,「春秋之時,越王勾踐復仇,尚且十年生聚,十年教訓,前後花了二十年光陰。天機宮比之當日越國,尚且弱小許多。何況那武器規模龐大,構造精密,縱然智者雲集、名匠薈萃,急切間也難造成。」

  陸漸好奇問道:「那武器究竟是什麼樣子?」魚和尚搖頭道:「和尚也沒瞧過,只是聽先代祖師隱約提起,據說它能令地下泉眼迸裂,陸上江河逆流,形成滔天洪水,吞沒都市;還能激發龍捲颶風,從海面刮到陸地,更能聚雲成雨,數月不止。」

  陸漸聽得目瞪口呆,這些話若不是從魚和尚口中說出,他必然當成是陸大海吹噓的海外奇談。但魚和尚一派肅然,足見絕非誑語,而是確有其事。

  魚和尚續道:「那一日,武器終於完工,在海上牛刀小試,一口氣摧毀了三座無人荒島。十五年之功終有大成,眾人無不歡呼雀躍。唯獨那位大算家悶悶不樂,他自設計武器之始,便覺十分猶豫,因為這武器威力太大,一旦運用,死傷必然驚人。他既是絕世智者,沉溺於探究智慧,明知如此,還是忍不住想要造出武器,一窺究竟,此時一瞧,不覺心生恐懼。

  「武器既成,眾人決意以牙還牙,首先摧毀元人的京城大都,大都若被蕩平,天下必然大亂,屆時便可趁機復興漢室。要知道,元大都軍民百萬戶,武器一旦運用,城中幾乎無人能夠倖免。只可惜,眾人執著於復仇之念,早已顧不得這些了。」說到這裡,魚和尚不禁長嘆一口氣。

  陸漸忍不住問道:「這武器真的用了嗎?」魚和尚道:「若是你,你會用嗎?」陸漸搖頭道:「我不會。」魚和尚道:「你縱不用,別人終歸是要用的,若是如此,你又如何應付?」陸漸想了想,低聲說道:「我要麼將武器毀了,要麼將它藏起來。」

  魚和尚沉默半晌,嘆道:「難得你有這份見識,與那位大算家不謀而合。他一見武器威力,動了毀掉的念頭,可是十五年的心血,終不忍一朝毀棄。他矛盾再三,與妻子商議之後,設下一個騙局,將眾人騙離武器。而後,他夫妻二人駕馭武器,離島遠去。當時眾人發覺上當,紛紛乘船追趕,但那武器一旦運轉,任何沖舟巨艦都休想靠近,眾人唯有眼睜睜地瞧着他們駛向遠方,從此以後再也沒回來。」

  陸漸聽罷,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,心中卻是悵然,遙想那對夫婦背棄親友、遠別故土,也不知懷有何種心情。想了一陣,又問:「那對夫婦帶走了武器,剩下的人就沒再造一個嗎?」

  「造是造了。」魚和尚嘆道,「但那位大算家帶走了所有圖紙。更何況,沒有他的神妙計算,眾人所造的武器威力全無。又過了十多年,島上眾人一事無成,終於心灰意冷,放棄復仇之念。只不過,那位大算家從此背上了無數罵名,終其一生,都被世人痛恨。」

  

  魚和尚說到這兒,再不多言,起身向西。兩人走了一程,日已中天,陸漸遙見路旁有一所旅舍,竹牆矮檐,門前冷清,當下提議在此歇息。

  兩人來到門前,陸漸揚聲道:「有人么?」連叫兩聲,門內走出一個老嫗,腰背佝僂,皺紋滿面,兩眼渾濁不堪,似乎有些畏光。她瞧了兩人一眼,退後半步,縮到檐下說道:「原來是討吃的和尚。」倭國崇信佛法,僧人行走於國中,永無餓餒之患,是故那老嫗一見魚和尚裝束,便知來意,哼了一聲,說道:「進來吧。」

  魚和尚施禮道:「女施主,有擾了。」老嫗默然後退。二人入內,鼻間一股陳腐之氣裊繞不去,料是久無人來,窗沿壁角遍布灰塵。老嫗轉入內室,端出一個竹盤,盤上擱着幾個雪白的飯糰。

  陸漸見這老嫗如此窮苦,尚且殷勤待客,心中感激,在身上摸索到幾枚制錢,遞到她手裡說:「嬤嬤收下。」

  老嫗捏住錢,眼也不抬,嘀咕道:「向來只有和尚要錢,竟有給錢的和尚嗎?」陸漸道:「我不是和尚,自然要給錢。」老嫗一指魚和尚:「你不是和尚,他卻是的,你跟着和尚,就是和尚。」陸漸見她年老昏聵,無從辯解,待那老嫗退開,伸手取了一個飯糰,飯糰入手,陸漸心頭忽驚,眼看魚和尚要取飯糰,急道:「大師,這飯糰吃不得。」

  魚和尚應聲錯愕,忽見陸漸將飯糰在桌上一摔,飯粒迸散,內中爬出一條三寸蜈蚣,顏色紫中透金,正是劇毒之物。

  魚和尚面色微沉,轉眼瞧那老嫗,老嫗的臉上透出一絲詭笑。陸漸大喝一聲,抓起一個飯糰向她擲去。飯糰擊中老嫗,只聽「刷」的一聲,老嫗的身子應着飯糰來勢塌縮下去,變成了薄薄的一片。

  此事奇詭萬分,陸漸吃了一驚,搶步上前,但見地上只餘一套衣褲、一張人皮面具。他拾起面具,入手濡濕,轉過一看,幾欲嘔吐,面具後血肉模糊,竟是剛從人身上剝下來的。

  「當心。」魚和尚一聲疾喝,陸漸後頸一輕,已被他凌空提起,眼角餘光掃過,一道雪亮刀光破土而出,自己若在原地,勢必被這一刀斷去雙足。

  身下一沉,已到樑上,陸漸轉眼望去,魚和尚目視下方,面色十分凝重。陸漸手按木樑,心中忽有所動,叫道:「橫樑是空的!」

  叫聲方落,數道精光透梁而出,魚和尚聞聲有備,拂袖將三支鋼鏢掃飛,右拳勢如雷霆,擊中橫樑。

  木樑粉碎,一道黑影激射而出,重重撞在牆上。竹牆被撞出一個大洞,黑影只一閃,隨即消失。

  橫樑既毀,魚和尚與陸漸落向地面,立足未定,土中白光閃動,長刀伸了出來。魚和尚大喝一聲,不閃不避,左足踏中刀尖,「噹啷」一陣碎響,長刀節節寸斷。魚和尚雙足直直入地半尺,偌大的旅舍震了一下,土裡傳來一聲慘哼,一道黑影從兩丈外破土躍出,疾如閃電,飛奔而去。

  陸漸拔足欲追,魚和尚拉住他道:「不必追了,去內室瞧瞧。」陸漸只得隨他轉入內室,方才入門,便覺血腥撲鼻。定眼望去,近門處仆了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子屍體,男屍之畔,乃是一具老嫗屍體,老嫗全身**,麵皮從額至頸已被剝去。

  陸漸只瞧一眼,便忍不住扶着門框嘔吐起來。魚和尚也連稱罪過。陸漸心神稍定,怒道:「這些人太可惡,大師認得他們么?」

  「和尚認得。」魚和尚露出凄然之色,「這些人追了和尚已近十年,不想今日殘忍至斯,竟連老人也不放過。」

  陸漸望着魚和尚,滿心疑惑,正想細問,魚和尚已道:「先讓這二人入土為安。」陸漸應了,俯身去抱那男子屍體,觸及那人衣衫,手指忽生異感。剎那間,屍體微微一動,一抹刀光從胯下反掠而出,直刺陸漸小腹。

  陸漸異感一生,使出「跳麻」之術,後縱數尺。刀光掠空,那屍體一個筋斗翻轉過來,竟是一個蒙面男子,正要轉刀直刺魚和尚,不防陸漸凌空一腳,重重踢在他腕上。

  詐死男子吃痛,長刀脫手。他見勢不妙,只一矮,半個身子入地,忽聽耳畔疾喝,腰腹微涼,跟着傳來一陣劇痛,上半身貼地滾出,「當」的一聲,撞在屋角的米缸上。

  那人尚未就死,瞪着魚和尚嘶聲叫道:「和尚你殺我……你殺了我……」叫喊中血如泉涌,從口中咕嘟嘟冒了出來。

  魚和尚搖頭道:「忍三郎,這一刀不是和尚砍的。」男子忍痛轉眼,見陸漸手持長刀,鮮血順着刀刃點點滴落,不由恍然大悟,慘笑道:「你是誰,能殺我忍三郎?」

  陸漸道:「我叫陸漸。」忍三郎道:「好漢子,請為我介錯。」介錯即是為剖腹將死的倭國武士砍掉頭顱,助其往生。陸漸從未為人介錯,微一猶豫,便見忍三郎頭一歪,斷氣死了。

  兩人四處察看,再無敵人藏匿,方將室內的屍體埋了,又尋到一些米面果腹。用過了飯,兩人啟程向東,途中魚和尚容色冷淡,一言不發,陸漸猜想他必是惱怒自己殺人,但想當時情景,自己若不出刀,反而有悖於本性,魚和尚若要怨怪,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了。

  

  入夜時分,二人尋了一處洞穴容身。魚和尚盤坐良久,開口嘆道:「陸漸,你可知道,你多用一次劫力,就多欠了一筆債務。依照《黑天書》的第二律,將來必要償還,劫力借用越多,黑天劫發作起來就越痛苦。」

  陸漸道:「這我知道,寧不空說過。」魚和尚道:「你既然知道,為何還要出手殺死忍三郎呢?那一刀之快,可是借了不少劫力。」

  陸漸不假思索道:「這些人殘忍可恨,連老婆婆都不放過,若不殺死,豈不害死更多的人?」魚和尚搖了搖頭,苦笑道:「陸漸啊,你終是塵世中人,太過執著於善惡。也罷,和尚傳你一門功夫,將來若是遇上強敵,或許能夠保全性命。」

  他站起身來,兩臂交叉,左手反轉過來,直到右腋下方,右手則筆直向下,握住右膝。陸漸見他身子這般古怪扭曲,端地目瞪口呆。

  只聽魚和尚徐徐道:「你記住了,這是『我相』。」說罷,又擺出一個怪異姿勢,右足反踢後腦,右手向下,抓拿左足頸部,說道,「這叫『人相』。」其後又扭轉肢體,陸續變化出「壽者相」「馬王相」「猴王相」「雀母相」「雄豬相」「神魚相」「半獅人相」「白毫相」「諸天相」等十六種相態,演示已畢,命陸漸照此練習。

  陸漸初時修習,甚覺艱難,但劫力所至,漸漸容易起來,到了半夜,他已學會了一十二相。魚和尚忽道:「今日到此為止,睡去吧。」陸漸正當興頭,說道:「再練兩相,再睡也不遲。」

  魚和尚淡淡說道:「《黑天書》一旦練成,無論練功、動武,入手均是極快。比如這一十二相,即便天資卓絕,練來也需數年,而你三個時辰便有小成,全因為借了《黑天書》的劫力。依照『有無四律』的第二律,你體內劫力空虛,亟待償還,雖說三垣帝脈被封,黑天劫不致發作,可是再練下去,於你的身子終究有損。」陸漸只得作罷,調息片刻,倒頭睡去。

  睡夢中,陸漸忽覺身子發輕,飄飄然離地飛升,舉目望去,又來到了那個半光明、半黑暗的地方,黑暗中星辰如故,唯獨「紫微」、「太微」、「天市」三垣被一團灰白的迷霧籠罩。

  
「陸漸……」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。陸漸聽得耳熟,四面望去,可是不見有人,只聽那聲音又叫:「陸漸……」陸漸忍不住循聲向前。只聽叫聲不絕,忽上忽下,忽東忽西,陸漸也隨之茫然行走。走了不知多遠,突然全身好似着了火,又痛又熱。陸漸失聲慘叫,忽覺天旋地轉、星辰消滅,雙足再次落回實地。他張眼望去,四周漆黑,樹影參差,身上盡被冷汗浸透,突然一陣晚風拂過,不覺打了一個冷噤。

  他狠狠擰了一把大腿,疼痛鑽心入腦,心中慢慢回想起來,自己當在山洞中酣睡,怎麼會突然來到這裡?正不解,忽聽一聲貓叫,舉目望去,北落師門蹲在遠處,自顧自舔着爪子。陸漸疑惑不已,自語道:「我怎麼到了這裡?」

  忽聽身後魚和尚的聲音悠悠傳來:「你狂奔二十餘里,難道還不自知嗎?」陸漸回過頭來,只見魚和尚立在身後,不由怔怔問道:「大師,我……我一直做夢呢!夢裡有人叫我。」當下將夢境里的事情仔細說了。

  魚和尚道:「叫你的聲音還記得么?」陸漸沉吟道:「聽着耳熟,就像,就像……」忽地臉色煞白。魚和尚見他神色,問道:「像誰?」陸漸吃力地道:「像……像寧不空。」

  魚和尚卻不驚訝,點頭道:「果然是『召奴』之術,依照《黑天書》的第一律『無主無奴』,劫主生則劫奴生,劫主死則劫奴死,是故劫主遇險,可以神識召喚劫奴來救。這法子我有耳聞,但沒親眼見過。這會兒,寧不空想必正用此法召你回去。」

  陸漸聽得冷汗直冒,吃驚道:「他豈不是隨時都能召我回去?」魚和尚搖頭道:「也不盡然,我自有法子破他。」說罷,默然前行。不久二人返回洞穴,陸漸重又卧下。他夢中狂奔二十里,疲憊不堪,須臾入睡,再無異夢,隱隱感覺一股浩大的暖流在體內徐徐流轉。

  

  這一覺睡得舒服,日上三竿,方才醒轉。抬眼望去,魚和尚正背對自己,端坐遠處,覷其背影,益發乾枯瘦小。

  「你醒了么?」魚和尚恰似腦後生眼,「今天我們來說第二個故事,這個故事講的是一門武功。」陸漸奇道:「武功?」

  魚和尚道:「要說這門武功,需從一對男女說起。其中的這位男子,綽號『鏡天』,天生聰慧,集合數家之長,在他三十歲時,天下已無敵手;至於那位女子,卻是昨日說到的那位大算家的唯一弟子,時人稱之為『風后』。鏡天、風后並稱於世,若論武功,鏡天略勝一籌,不幸的是,他偏偏戀上了那綽號『風后』的女子。

  「襄王有夢,神女無心。鏡天愛慕風後,風后心中卻另有所屬。可也不幸得很,她所傾慕的卻是已然婚配的師父,是故這段情緣有如鏡花水月,自也永無着落。後來,也不知因何緣故,風后與鏡天的親友發生了極大的衝突。初時她師父尚在中土,還能壓制她的心魔。不料那位大算家為了消除神兵之劫,與妻子遠走海外。風后那時遠在西域,事後得知,悲痛欲絕,繼而由悲轉恨,一口咬定是鏡天的親友逼走了師父。雙方言語不合,大打出手。鏡天的親友無人可敵風後,好幾人身受重傷,鏡天迫不得已,親自出手。兩人一場激斗下來,風后終於敗落,但鏡天卻無法對她施以殺手,甚至於不惜得罪親人,將她縱走。」

  陸漸聽到這裡,心想這風后聽起來也是一個聰慧女子,為何如此固執。至於鏡天,卻是一位痴情之人。想到這裡,不由思念起姚晴,設想自己若是鏡天,姚晴卻是風後,面對如此窘況又當如何?

  他神思聯翩,沉浸於想像,忽聽魚和尚說道:「孩子,你想什麼?」陸漸一驚,卻見魚和尚轉過身來,默默注視自己,不由面色一紅,支吾道:「沒……沒想什麼。」

  魚和尚嘆道:「這故事與你干係極大,你務必用心細聽。」陸漸奇道:「與我有什麼干係?」魚和尚卻不回答,笑了笑說道:「風后敗北以後,心中不忿,苦練武功,其後又幾次挑戰鏡天,可是全都輸了。她羞怒之下,決意另闢蹊徑,新創一門武功。她苦思之下,便想到了『隱』脈。」

  陸漸忍不住問:「什麼叫隱脈?」魚和尚道:「自古中土武人修鍊內功,練的都是『少陰』『少陽』『太陰』『太陽』『厥陰』『陽明』等十二經脈和奇經八脈;天竺與吐蕃武學練的是『三脈七輪』。名稱不同,但大體相通,是以這些經、脈、輪,都可以統稱為『顯』脈。只不過,萬事萬物,有正必有反,有顯達必有隱微。如果說『顯』脈是陸地之上的江河湖海,那麼『隱』脈就是地底深處的暗流陰河,迥異於『顯』脈中的任何一經、一脈、一輪,自成體系,藏於人體至深至秘之處,自古以來,從未有人發現,也不載於任何醫家典籍。」

  陸漸聽得入神,問道:「如果沒人發現,風后又是怎麼發現的呢?」魚和尚道:「這不是風后發現的,而是她的師母發現的。她的師母是一位大神醫,精於經脈之學。她在偶然之間,發現於尋常經脈之外另有隱微脈流,當下一路探究,先後發現三十一條脈流,因其脈性與尋常經脈截然不同,故而稱之為隱脈。她的丈夫,那位大算家聽說以後,認為這三十一隱脈暗合天數,便以『三垣二十八宿』為之命名。」

  陸漸聽到這兒,不覺心子狂跳,呼吸緊促起來,敢情魚和尚這番話,說的不是別的,正是《黑天書》的來歷。

  忽聽魚和尚續道:「女神醫醫道通神,當世無兩。她深知『隱』脈與『顯』脈互為克制,輕易開啟『隱』脈有害無益,是故縱然發現,卻秘不外宣,只是記在一部醫書的空白處,以便將來查用。不料這部醫書,鬼使神差地落到了風后手裡。她屢敗之下,設法開啟『隱』脈,想要練出一門前所未有的奇功。只不過,以她的天資才智,仍不足以獨自創立這門奇功,而天下唯一有資質者,除了她的師父、師母,就是能勝過她的鏡天了。

  「風后深知鏡天對自己情意深重,巧生一計,約他一同參詳『隱』脈。鏡天為情所困,不疑有他,此人也是不世奇才,兩人齊心協力,終於找到開啟『隱』脈的法子,記載下來,就是後來的《黑天書》。」

  他說到這裡,住口不言,陸漸忍不住問:「後來呢?」魚和尚搖頭道:「後來的事,非是和尚所能知曉。和尚只知道,從那以後,鏡天、風后絕跡江湖,再也沒有任何消息。」

  陸漸大失所望,本以為能從故事裏尋到「黑天劫」的解脫法子,不想還是如此結果。他想了想,又覺欣慰,說道:「或許鏡天、風后經此一事,終於做了夫妻,再也不用拋頭露臉。」

  魚和尚搖頭道:「怕只怕,他二人並非夫妻,而是主奴。」陸漸心頭一沉,猛可想到《黑天書》的第一律,《黑天書》既是兩人合創,那麼二人未必就能逃脫這一鐵律,倘若如此,真是莫大悲劇。

  

  魚和尚說完故事,便即動身,他行走時步履沉滯,不復往日輕快,陸漸卻是神氣完足,三兩步搶到他前面,回頭笑道:「大師,你昨晚沒睡足么?今天的精神可不太好。」魚和尚笑了笑:「和尚年紀大了,不如你年少力強。」

  陸漸嘻嘻直笑,忽聽北落師門在懷裡叫了一聲,便道:「北落師門,你餓了嗎?待會兒有小河小溪,我逮魚給你吃。」話音未落,北落師門又叫兩聲,不知怎的,陸漸忽覺毛骨悚然,這種怪異感覺,當日營救阿市時也曾有過。

  陸漸轉念之間,衝口叫道:「大師當心。」叫罷,向後疾躍,將魚和尚撞倒在地,耳聽暴鳴聲起,兩人早先的立足處激起點點煙塵。

  「鳥銃!」陸漸心念電閃,挽起魚和尚發足狂奔。身後鳥銃聲此起彼落,魚和尚忽地身子一震,變得十分沉重。

  耳聽鳥銃聲漸漸稀落,前方傳來「嘩嘩」的水響,繞過一片翠綠的竹林,但見前方大河奔流,水清如練,日光耀水,迸出萬點碎金。

  陸漸喘了一口氣,回頭望去,大驚失色,只見魚和尚的右腿被鮮血染紅,血漬中彈孔分明。此僧身負大金剛神力,金剛不壞,當日曾以血肉之軀擋下了今川家的鳥銃攢射,不料今日竟擋不住一發鉛丸。陸漸又驚又悲,失聲叫道:「大師,你怎麼……」魚和尚不待他說完,接口笑道:「不礙事,和尚大意了些。」

  忽聽北落師門又叫一聲,陸漸心頭異感又起,慌忙雙手觸地,靈覺蔓延開去,發現四人八足,正以細碎腳步奔來,行將逼近,忽又分做左右兩隊。

  陸漸閉眼默數:「兩個上了竹子,一個在土裡,還有一個……」念頭未絕,一聲水響,一道黑影從河中躥出,手中倭刀迎頭劈落。

  來人雖快,陸漸更快,他迎着刀鋒向後撞出,忍者刀未劈下,眼前的敵人忽然失去蹤影,只一愣,胸口挨了一撞,喉頭微甜,手中刀柄狠狠砸在陸漸肩上。

  陸漸慘哼一聲,雙手上舉,握住忍者雙手。「咔嚓」兩聲,那人凄聲慘叫,兩根小指被陸漸擰斷,長刀脫手掉下,陸漸一把接過,想也不想,奮力擲出,正中魚和尚右側三尺。長刀齊柄而沒,一股血泉順着刀柄噴涌而出,地面動了一下,土壤分開,躍起一名蒙面男子,歪歪斜斜地走了兩步,砰地撲在地上,後心露出一截刀柄。

  陸漸落入水中,他長於海畔,潛水只是平常,一旦入水,就與那忍者扭打起來。那人急欲了結對手,騰出手來摸取兵器。陸漸憑藉雙手,水下的情景了如指掌,一覺出那人意圖,搶先自他腰間摸走兩支鋼鏢。那人一摸落空,忽覺腰間劇痛,兩支鋼鏢已然入體,當即忍着疼痛,又摸後腰匕首,不料二度摸空,後腰又是一痛。

  一時間,陸漸憑着手快,在那人全身上下亂摸,摸到匕首、鋼菱,無不刺在對手身上。直刺到第七下,忍者再不動彈,瞪着眼向河底沉去。他至死不悟,為何自家的兵器,全都落到了對方的手裡。

  陸漸鑽出水面,只覺一陣虛脫,遙見魚和尚坐在岸邊,正向水中張望,見他出水,方才鬆了一口氣。陸漸爬上岸,哆嗦道:「大……大師,還有兩個在竹林里。」

  魚和尚嘆道:「忍者均是刺客,一擊落空,勢必遠遁,你殺了忍二和忍十一,其他人便走了。」

  陸漸仔細一瞧,地上屍體的衣角處綉了一個銀色的「二」字;至於水中那人,想必就是忍十一了。陸漸想到方才的生死搏殺,不覺雙手發抖,忽地鼻間酸楚,伏地大哭起來。

  魚和尚知他連殺二人,心中內疚,撫着他的頭嘆道:「好孩子,別哭。這些忍者,你不殺他,他便殺你,生死之間,原本顧不得許多的。」

  陸漸哭了一陣,方才平靜,抹淚問道:「大師,這些忍者為何要追殺你?」魚和尚嘆道:「那是第四個故事了。」說著舉目眺望那條大河,「今日暫不走了,你扶我去竹林,咱們說第三個故事。」

  

  陸漸自忍者背上拔出長刀,將魚和尚扶到林中,劈了竹子,燃起一堆篝火。魚和尚也取了一枚無毒鋼鏢,自腿上起出鉛丸,用布包了,忽見陸漸又從林外回來,手持一根削尖的竹竿,上面穿了幾隻大魚,不覺笑道:「你捉魚的本領卻不差。」

  陸漸道:「不知為何,練了《黑天書》,我不需用眼,用手就能知覺水下的情形,有魚經過,一刺便着。」魚和尚點頭道:「若無『黑天劫』,這《黑天書》可說是天下第一流的武經。」

  兩人烤魚吃了,陸漸見魚和尚氣色衰敗,說道:「大師你睡一陣子,我給你把風。」魚和尚笑道:「不用,我怕一覺睡去,就再也醒不來了。」忽見陸漸雙目泛紅,忙又擺手笑道,「你別擔心,和尚說笑罷了,你不想聽這第三個故事嗎?」

  陸漸見他談笑風生,這才放下心來,說道:「自然想聽。」魚和尚道:「這第三個故事,說的是一座城。」說到這裡,輕輕一嘆,「兩百年前,元人無道,終於惹起紅巾百萬。那時間,義軍蜂起,中土陷入極大混亂。元人的軍隊固然兇殘可惡,義軍之中也是良莠不齊。你見過千神宗,想也知道,他自恃武功,無所不為。當時的義軍首領也大多如此,胸無大志,只圖一己私慾,從不好生約束士卒。有道是『師行如火』,軍旅若無紀律約束,比燎原之火還要可怕十倍。往往便是元軍剛剛屠戮焚燒,義軍的烏合之眾又蜂擁而至。那時的老百姓,日子過得很苦很苦。」

  陸漸忍不住道:「沒有好些的義軍嗎?」魚和尚道:「好的義軍並非沒有。但亂世之中,法術詐力遠比仁義道德管用。若無過人的實力,僅憑德行無以生存。那些有仁有義的義軍首領,沒死於元人之手,卻先死在同袍、部將的手裡,委實叫人痛心。就如此,幾經征戰,塗炭了千萬生靈,終於換來了些許轉機。」

  他頓了頓,問道:「陸漸,你還記得第一個故事裏的那座東海島嶼嗎?」陸漸道:「記得。」

  魚和尚說道:「海島上的大宋遺民自宋亡以後,無時無刻不在圖謀恢復漢室。元末大亂方興,島上弟子便在東南起兵,攻破州縣,割據一隅,有名的便有張士誠與方國珍。可是歷經數代,這些遺民後裔忘記了先人初衷,一味貪圖權勢,自以為是,不但不想着匡定社稷,解民於倒懸,反而各逞私慾,互相攻打,以至於被元軍各個擊破。最後,元朝大丞相脫脫親率百萬大軍,將張士誠圍困於高郵城,準備一戰而定東南,徹底肅清南方義軍。

  「當此生死絕境,東海島嶼上的智者高士被迫捐棄前嫌,連成一氣。所有的東島弟子,無論親疏貴賤,紛紛赴援高郵。那一戰真是驚天動地,日月無光。元軍人多勢眾,高郵外城幾被蕩平,內城也是岌岌可危。誰知東島弟子不僅視死如歸,還製造了許多可怕的武器,屢屢重創元軍。雙方拉鋸苦戰,足有月余,元朝大軍終於潰敗,脫脫也被免職。從那之後,元廷再也無力聚集重兵,被迫放棄東南,退守北方。

  「倘若此時東島弟子齊心協力,大可乘勝北伐。誰知道,強敵方退,島內又因功賞不一,生出齷齪。轉眼間,南方再次陷於混戰,百姓再次落入了水深火熱之中。也就在這時,一個年輕人駕乘孤舟,自海外悄然歸來,登上了江南的土地……」

  陸漸脫口問道:「那位大算家么?」魚和尚笑道:「若算年紀,那位大算家已過百歲,如何能稱年輕人呢?」陸漸微覺羞赧,訕訕道:「那便是大算家的後人了?」

  魚和尚道:「許多人也如此認為。但因種種緣由,這人的生世始終成謎,就算多年以後,他對來中土之前的往事也是絕口不提,甚至於他的姓名,也沒有幾人知曉。當年和尚年少好事,聽到師尊談論此人,甚是景仰,四處搜尋他的生平,乃至於偷入皇宮大內,翻閱文獻典籍。」

  「偷入皇宮大內?」陸漸失聲道,「大師膽子好大!」魚和尚笑道:「皇宮大內,也不是什麼龍潭虎穴。說到膽子,和尚跟那年輕人一比,可是差得遠了。為了查清他的生平,和尚先後出入大內七次,終於有所發現,在一本殘舊奏章中,提到他時,稱之為『梁逆』,足見他與那大算家同姓。此外,又有奏摺稱他為『賊思禽』,合併起來,『梁思禽』三字就是他的名字了。」

  陸漸喃喃念道:「梁思禽么?」魚和尚點頭道:「這位思禽先生回到中土,目睹戰亂之慘,動了匡定天下的念頭。但他性子沖淡,並無王霸野心,通觀南方群雄,大多貪殘暴虐,唯有本朝太祖、洪武帝朱元璋胸懷大志,待百姓多有善政,只苦於地勢太壞,被東島群雄所包圍,四面受敵,形勢十分不利。

  「思禽先生見狀,投入洪武帝帳下,助其治軍整武,建造攻守利器,陸續打敗東島弟子。東島群雄感覺不妙,二度聯合起來,打算圍殲洪武帝。一時間,雙方各自建造了龐大可怖的武器,徵發數十萬大軍,打得難解難分。但思禽先生終是智高一籌,東島無論運用何種機關計謀,均被輕易破解,加上洪武帝雄才偉略,經歷幾次大戰,終將東島群雄逼入絕境。這時間,東島中人方才知道是思禽先生從中作梗,並猜出了他的來歷。雙方百年舊仇,又添新恨,當下依武林規矩,寄刀留簡,約在八月十五,靈鰲島上,比武論道,一決生死。」

  魚和尚說到這裡,不覺嘆了口氣:「說起東島一脈,原本智慧淵深,武功通神,若是用之於正道,乃是蒼生之福。但他們入世太深,一朝涉及權力財富,便不能剋制私慾,逐漸腐化而不自知,所有的才智武功,反而成了禍害天下的利器。甚至於到此地步,還想憑藉武力維繫本島的權勢,可謂走火入魔,至死不悟了。」陸漸深以為然,連連稱是。

  「靈鰲島一戰,不僅關係天下興衰,而且關乎武林運勢。我派淵頭陀大師也曾有幸觀戰。據說當時,東島的絕頂高手傾巢而出,先行布下陣勢,準備讓思禽先生有來無回。直到夜色將闌,圓月西墜,思禽先生也未露面,東島諸大高手皆認為先生不敢來了,正在議論紛紛,忽聽海上傳來洞簫之聲,思禽先生一人一簫,踏着一葉扁舟飄然而至。」

  陸漸吃驚道:「就他一個人來?」魚和尚笑道:「他在中土並無親友,縱有遠親,也在東島。只不過,東島縱然人多勢眾,卻沒料到一事。」陸漸問道:「什麼?」

  「那便是『周流六虛功』!」魚和尚輕輕一嘆,「這門武學,在靈鰲島上第一次橫空出世,便令東島眾人措手不及。尋常武功,不過憑藉兵刃拳腳,但這『周流六虛功』,卻可駕馭天地間諸般大能,天地山澤,風雷水火,無不成其利器,可說已不是人間的武功。這一戰,東島對『周流六虛功』無法可施,被思禽先生連敗九大高手,最後群起而攻,仍是一敗塗地。這一戰之後,思禽先生在島邊石崖上裂石成紋,寫下『有不諧者吾擊之』。從此之後,這七字威震武林,東島卻是一蹶不振,再也無力爭奪天下。

  「此後,洪武帝再無敵手,陸續平定南方,並以破竹之勢揮師北伐,滅亡元朝,恢復大漢衣冠。然而就當此時,洪武帝與思禽先生之間卻有了極大的分歧。」

  陸漸訝道:「思禽先生幫了洪武帝那麼多忙,交情一定很好,怎麼會生出分歧呢?」魚和尚嘆道:「對帝王而言,交情再深,也不及權勢要緊。想當時,思禽先生說了兩句話,大犯洪武帝之忌。」陸漸問道:「哪兩句話?」

  魚和尚道:「第一句叫做『抑儒術』,第二句便是『限皇權』了。」陸漸聽了,也不覺有什麼奇怪,想不通為何這區區兩句話,會令昔日的朋友反目成仇。

  魚和尚瞧出他的心思,說道:「這兩句話雖只寥寥六字,卻牽涉到我華夏自古以來的兩大弊端。自漢朝『罷黜百家,獨尊儒術』以來,考評人才,均以儒學作為準繩。思禽先生卻認為,儒學褒古貶今,愚民心智,理當加以抑制,便趁着本朝初創、制度未成之際,提出科舉選士不能只以儒學為準繩,須得另設算科、格物科、天文科、醫科、樂科、畫科、商科、齊民科、百工科等九科,分門別類,挑選人才。」

  陸漸喜道:「這樣挺好呀,比如出海打漁,就有許多門道,按理說,還該設一個『出海打漁科』。」魚和尚搖頭道:「那樣劃分也太細。只此九科,便已震動朝野。不只洪武帝慍怒,朝中的儒生更是群起而攻之,就連開國名臣,如徐達、李善長、劉伯溫等也加入反對之列。雙方當廷辯論數次,均無結果。思禽先生性情狷介,憤激之下,私自開館授徒,並在館中設立九科。如此一來,更惹儒生怨恨。這也罷了,真正觸怒洪武帝的卻是後一句『限皇權』。

  「要知道,自古以來,君權天授,這天下便是一家一姓的東西。老子是皇帝,兒子也必然是皇帝,做了皇帝,自也就能為所欲為。開國之主,或許允稱英明,可是後世子孫,往往聰明能幹者少,暴虐無道者多。比如秦二世、隋煬帝,都是任意妄為、不恤民力的千古暴君。思禽先生有鑒於此,認為皇權若無限制,必然禍害國家,於是提出『法自民出,君權法授』,也就是說,由『士、農、工、商』四民之中挑選德高望重者訂立律法,律法一成,即便貴如帝王,也當信守躬行,倘若違犯,當可依法廢黜。」

  陸漸聽得目瞪口呆,喃喃道:「這可糟了。」魚和尚奇道:「那你說說,怎麼糟了?」陸漸道:「若是如此,洪武帝一不小心犯了律法,豈不也要被廢黜嗎?」

  魚和尚嘆道:「這一語切中肯綮。陸漸,是你自己想出來的么?」陸漸搖頭道:「這是寧不空說的,他常跟信長說,當皇帝,最不能放鬆的就是權力,權力一失,必然沒命。」

  魚和尚嘆道:「寧不空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。何況這位洪武大帝,雖說雄才大略,卻是古往今來第一個視權如命的皇帝,一瞧思禽先生的奏章,龍顏震怒,當場駁回。若是換了他人,必然知難而退,誰知這位思禽先生卻有些不同凡俗的獃氣,竟將奏章重抄一分,再次送上,還請求群臣廷議。這一來,洪武帝大生疑心,懷疑思禽先生意欲藉此律法奪取他的權柄。但他忌憚先生神通,表面上不露聲色,反而在宮中設下酒宴,宴請先生。思禽先生不疑有它,欣然赴宴,不料洪武帝已在宮中埋伏三千甲兵,同時在先生的酒里下了見血封喉的絕毒。」

  陸漸失聲道:「豈有此理?好可惡的皇帝!」

  魚和尚搖了搖頭,苦笑道:「這還不算什麼?洪武帝晚年疑心病更厲害,幾乎把昔日的功臣殘殺殆盡,僅是胡惟庸、藍玉兩件逆案,便牽連殺害四萬人之多。嗯,閑話少提,且說思禽先生**入宮,他自來好飲,酒到杯乾,並不推辭。半晌工夫,便連盡三壺……」

  「不對。」陸漸急道,「大師不是說酒中有毒嗎?他怎能連盡三壺?」魚和尚微微一笑,說道:「你這一問,恰也是朱元璋當時的疑惑。他只恐手下的太監糊塗誤事,拿錯了酒,便命再添毒酒。就這般,眾人從未時喝到亥時,宮中秘藏的毒酒俱已告罄,思禽先生桌上的空酒壺也多了十餘個,卻始終談笑風生,只是除他之外,其他人無不變了臉色,洪武帝更是如坐針氈。

  「思禽先生卻從容不迫,喝完最後一壺,笑問道:『朱國瑞,還有酒嗎?若還有酒,不妨再喝。』國瑞是洪武帝的字,思禽先生直呼其姓字,可見全無敬意。洪武帝何等聰明,一聽便知陰謀拆穿,當下做聲不得。這時間,思禽先生才徐徐起身說道:『朱國瑞,我要殺你易如反掌,但你縱然自私狠毒,終不失為蓋世梟雄。而今天下初定,你若一死,這世上只怕又會陷入戰亂,但若有你一日,天下的百姓便可多享一日太平。你不肯授權於民,還請效法古之聖王,自省自律,好自為之。』說罷,將杯一擲,飄然而出。

  「洪武帝被他這一番話說得羞怒交迸,見他去遠,摔杯為號,三千甲兵一時俱出,但思禽先生的『周流六虛功』出神入化,上天入地,遇水化龍,甲兵雖眾,卻摸不着他的影子。

  「思禽先生逃出宮城,召集情願跟隨的九科門人殺出南京。洪武帝派兵追趕,思禽先生邊戰邊走,一路向西,雖有千軍萬馬圍追堵截,還是被他逃了。洪武帝聞訊大怒,他對思禽先生的算學機關至為忌憚,深知先生的才智來自九科,倘若天下人人均如先生,他朱家的江山豈能坐穩?當即下召,捕殺未及逃離的九科門人,已逃者滅其滿門,同時禁絕九科,連隋唐以來便有的算科也一併廢除,代之以八股取士。從此以後,天下的讀書人盡都沉溺於四書五經,再無新知銳見,大多成了不知變通的腐儒。」說罷,魚和尚悠然長嘆,流露出無限遺憾。

  「後來呢?」陸漸忍不住問道,「思禽先生怎麼樣了?」魚和尚道:「思禽先生經歷連場血戰,逃到西域之時,身邊除了七名弟子,只剩下一名貼身的小婢。思禽先生見狀,傷心難過,不覺潸然淚下,於是將『周流六虛功』一分為八,變化為『天』『地』『風』『雷』『山』『澤』『水』『火』八種神通,分別授予八人,並創立八部,命八人各領一部,以八部神通,在昆崙山上建起了一座恢弘巨城。城池竣工之日,先生號之為『帝之下都』,意即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,而武林中人,卻將其比之東島,稱為西城。

  「從此以後,思禽先生隱居城中,再不入世,終日精研算道、窮究物性,悠然度過了三十年光陰。這一日,他將八部中人喚到堂中,說道:『我當初少年意氣,從海外返回中土,想以胸中才學造福萬民。恰逢元末喪亂,蒼生多苦,故而違背祖訓,濫用智慧,造成無邊殺戮。後來雖然天下一統,也只填了獨夫的欲壑,『抑儒術、限皇權』的大道,終不可行。

  「他說罷,取出精研算學物性所作的筆記書稿,說道:『如今八股取士,愚弄萬民。這民智一旦封閉,欲要開啟何其難哉!先祖說得好,智慧一物,只可用於適當之時、適當之地,若不然,就好比春開秋菊、冬放桃李,成了不合節令的妖紅。方今民智不開,尚不足以運用我之智慧,如果落入歹人之手,徒添無窮禍害。違天者不祥,我今已知之,天機一脈,絕於今日。』說罷,將筆記書稿等畢生心血付之一炬。望着熊熊火光,思禽先生忽地拍手大笑,連道:『妖紅已謝,天下太平;妖紅已謝,天下太平……』

  「燒完筆記書稿,他又取出八幅畫像,分授八名弟子,說道:『這八幅祖師圖像,各部須要好生收藏,千萬不可遺失。若非萬不得已,決不可將八圖合一,蓋因八圖合一,天下無敵。切記,切記!』說到這裡,思禽先生忽然拍床大叫,『惜乎後世之人,不復知我也;惜乎後世之人,不復知我也……』如此連叫三聲,抓起身畔軟枕猛擲於地,只見火光迸出,巨響如雷,雷火之後,這一代奇人盤坐而逝。」

  

  魚和尚說到這裡,久久無語,陸漸也沉浸於故事之中,一時忘了言語。

  過了半晌,魚和尚方道:「陸漸,你聽了這個故事,有何感想?」陸漸想了想說道:「這位思禽先生的做法很奇怪,叫人無法理解,比方說,他為什麼要將自己畢生心血燒掉,還要拍手大笑?」

  魚和尚道:「這拍手大笑,比那號啕痛哭更絕望十倍。當思禽先生髮覺自己一意推崇的『抑儒術、限皇權』的大道,在這世上終究無法施行,而大道不行,與這大道相合的智慧不但難以推廣,反而會成為帝王獨夫的工具。與其禍害世人,不如毀之於烈火。他口中雖笑,心中之痛卻鮮有人知,是故臨終時大叫『惜乎後世之人,不復知我也』這一句話,才是他的心聲。」

  陸漸聽了,仍是不盡明白,欲要再問,忽生警兆,伸手扶住一根翠竹,翠竹中空,根連大地,將里許方圓的動靜纖毫傳來,但覺有幾人伏在竹上,忽遠忽近,游移不定。

  陸漸略一沉思,揮刀砍下幾根竹枝,削成竹箭,向著一人藏身處奮力擲出,僅擲二十來步,竹箭啪地墜地。

  魚和尚猜到他的心思,說道:「你用『我相』試試。」陸漸又取一支竹箭,依照「我相」扭轉身形,奮力擲出。

  銳響排空,竹箭去似驚電,在林中一閃,便聽一聲慘叫,綠竹上掉下來一個人,黑衣蒙面,肢體扭曲,額頭清晰可見竹箭的箭尾。

  陸漸本來只想驚走來人,誰知竟然射死一個,一時也是目定口呆,耳聽得竹林颯颯,剩下的忍者被竹箭驚嚇,轉眼之間逃得遠了。

  
魚和尚也很吃驚,喃喃道:「此乃意外,和尚也沒想到。」陸漸一日之中連殺三人,心中極不痛快,發了一陣呆,才選了根粗壯竹子,舉刀砍削。

  魚和尚奇道:「你做什麼?」陸漸說:「爺爺說過,大江大河,必通大海。我先造一個竹筏子,到了夜間,咱們悄悄順水航行,到達海邊。那些忍者一定料想不到。」

  魚和尚默默點頭,尋思陸上步步危機,若是改走水路,可收出其不意之效。眼見竹竿粗大堅韌,陸漸砍伐費力,便道:「你以『壽者相』出手,刀至竹身,再變『猴王相』。」

  陸漸依法施展,刀鋒所向,斷竹有如割草,變得十分容易,只是身子扭來扭去,感覺十分古怪。

  魚和尚點頭道:「初習『三十二相』,須得借用相態激發勁力。將來練得久了,相態盡被化去,僅存神意,神意一動,勁力自生,即便端坐也可傷人。」

  陸漸砍了十多根大竹,削去枝丫,破開其中一根,切割成條,搓制竹索。魚和尚便教他用「諸天相」結索,以「多頭蛇相」捆縛竹筏,果然事半功倍。陸漸不時感知四周動靜,眾忍者料是損兵折將,一時再無人來。

  待到入夜,陸漸將竹筏拖入水中,扶魚和尚坐在筏首,撐着篙順流而下。

  其時星月無光,水聲如幽人嗚咽,兩岸傾崖危岩,在天邊勾勒出纖細模糊的影子,或如渴驥奔麟,或如雄獅餓虎,千姿百態,莫可名狀。

  陸漸一顆心始終懸着,生怕「嘩啦」一聲,又從水中鑽出人來。好在大半夜過去也沒動靜,眼見天色將明,方才確信計謀成功,便坐了下來,正要打盹,忽聽魚和尚咳嗽一聲,以倭語高叫:「陸漸,你可知道,忍者殺人,大有學問,若無必殺把握,決不輕易出手。如今危險才開始,你千萬不可大意。」

  陸漸騰地站起,衝口問道:「有敵人嗎?」魚和尚聲音一揚:「忍術的要旨只在八字:『出其不意,攻其不備。』他如何動手,何時動手,被你猜着了便不算高明。至於時機,必在你最無防範之時。而常人最為疏忽的時候,正是天亮之時。」

  話音未落,左岸傳來一聲低嘯,幾道黑影倏然縱起,如淡淡輕煙逝去。陸漸不覺冷汗迸出,他自以為得計,不料這一眾忍者早已尾隨,料是定在黎明動手,卻被魚和尚一口道破。

  陸漸奮起精神,力撐數篙,將竹筏撐得駟馬難追,忽聽魚和尚嘆道:「你且坐下,我有話說。」陸漸只得拋開竹篙,坐了下來。

  魚和尚說:「如今暫無危險,咱們來說第四個故事。這個故事,說的是和尚自己。」陸漸精神一振,凝神細聽。

  

  魚和尚沉默時許,幽幽說道:「和尚我隸屬禪宗。我派中人云游四方,從不大開山門,也不屬於臨濟、雲門、溈仰、曹洞、法眼等禪門五宗,自成一派,逍遙自在。

  「自從九如祖師開啟宗門、花生大士發揚光大以來,三百年間,已傳六代。每代均是一師一徒,單脈獨傳。何以如此?只因『大金剛神力』練成之後,得如大力菩薩超越三界,倘若所傳非人,必然造成無邊罪孽。到了和尚這一代,武林大勢已生劇變,東島西城遙相對峙,勢如水火。

  「想當年,思禽先生坐化以後,因他終生不偶,並無兒女。是故依照先生遺法,西城之主由八部公選,十年一換,輪流統領西城……」

  陸漸奇道:「思禽先生怎麼會沒有兒女?」魚和尚道:「此事頗為蹊蹺,也許因為他厭惡了父子相傳的陋習,有意終生不娶。但東島挫敗之後,始終懷恨在心,思禽先生在世,他們無如之何,先生一去,便大舉進攻西城。雖說思禽先生將『周流六虛功』一分為八,仍是非同小可,幾次交戰,東島均沒佔到便宜。可這爭端一啟,東島西城,一斗便是兩百多年,為了取勝,無所不用其極。一百年前,西城不知從何處得到了《黑天書》,為了對抗東島,竟然妄顧天理,開始蓄養劫奴……」

  陸漸驚叫道:「百年前開始蓄奴,那不是有過很多劫奴?」魚和尚默默點頭,輕輕嘆道:「經過多年爭鬥,東島也好,西城也罷,都是死傷慘重,仇恨一代一代,自也越結越深。不料四十年前,西城之中,出了一個名叫萬歸藏的天部弟子,只因他天資卓絕,機緣巧合間,被他發現了『周流六虛功』的奧秘,從而貫通八部絕學,周流六虛,法用萬物,達到了思禽先生的境界。可他不僅悟性超凡,野心更加不凡,先殺了公選的城主左夢塵,強行登上了城主之位,其後更是全力攻打東島。東島弟子幾被滅絕,倖存者紛紛逃往海外。

  「和尚雖是世外人,也覺瞧不過去,畢竟東島西城,三百年前本為一家,如此趕盡殺絕有悖情理,於是約了萬歸藏在天柱山相會,一心勸他罷手。」

  陸漸擔心道:「此人如此殘忍狠毒,大師見他,豈不危險?」魚和尚嘆道:「未見萬城主以前,和尚也以為他必是驕狂自大、兇狠暴戾之徒。當真見了,卻大謬不然。這萬歸藏不僅瀟洒如神,風度超逸,而且才智高絕、見識不凡,與之相交,如品千年醇釀,不飲自醉。和尚縱是空門弟子,也是一見心折,相談甚歡。也可以說,和尚尚未交戰,氣度上已經輸給他了。

  「談到高興處,和尚勸他放過東島殘部,誰知竟被一口回絕。勸說已久,終不免大動干戈。但『周流六虛功』已破天道,和尚用盡全力,也只接下三招。從此之後,不但功力僅存一半,而且傷勢始終無法痊癒。」

  陸漸心中大震:「大師的舊傷,竟是萬歸藏所為?大師如今功力減半,仍然這麼厲害,當年全盛之時,卻不知怎樣了得!即便如此,也只接下了三招,那萬歸藏真不知是何種人物?」

  
思忖間,忽聽魚和尚嘆道:「和尚既敗,自然束手待死,卻不料萬歸藏說道:『貴我兩派,淵源甚深。金剛一門,又是一脈單傳,你這小徒弟神功未成,道兄一死,花生大士香火斷絕,小弟九泉之下無顏面對本派祖師。東島則不然,與我派爭鬥兩百多年,仇深似海,若非一派滅絕,永無休止,是故唯有以殺止殺。道兄若瞧不過眼,大可遠離中土,要麼神通精進,有能為勝過小弟,否則小弟有生之年,還請莫要回來。』

  「他說得客氣,實則已將和尚放逐。但以他斬草除根的手段,能放和尚一條生路,確是瞧了花生大士與他祖師的交情。足見此人縱是一代梟雄,卻也並非無情之人。」

  陸漸見魚和尚被萬歸藏重傷放逐,言語間仍處處替他開脫,心中一時好生不解。

  卻聽魚和尚嘆道:「和尚聽了這話,無話可說,只好攜了小徒不能,渡海來到東瀛。到達之時,卻發現這小國烽火連天,正處亂世。這也罷了,不曾想,東瀛的佛法處於亂世,竟也墮落不堪。出家人不事修行,反而倚仗信徒眾多,驕奢淫亂,娶妾生子,蓄養孌童,乃至於強奪民田,橫徵暴斂。佛法本為濟世之法,到了此間,居然成了奸徒們愚弄世人、圖謀私利的工具。

  「和尚目睹種種罪惡,忍無可忍,與小徒前往比睿山,與東瀛僧人理論。比睿山號稱東瀛的佛法王城,住了許多所謂的高僧。和尚便在比睿山上,與眾僧辯論佛法,辯了足足三日三夜。那些僧人沉湎於享樂,佛法粗淺,如何能當和尚的機鋒,理屈詞窮之下,惱羞成怒,竟宣布和尚為『佛敵』,派出僧軍追殺。

  「事既至此,和尚雖不介意,小徒不能的心中卻有了極大的變化。他原本心地純凈,根性猛利,卻壞在過於崇尚武力,眼見和尚敗給萬歸藏,已對佛法生出了極大的動搖。到了東瀛,倭人殘忍好殺的劣性與他的崇武之心一拍即合,再見東瀛眾僧縱情享樂,他不但不以為恥,反而暗暗羨慕。

  「那一年,我師徒被一向宗僧兵追殺,逃到北伊勢時,和尚舊傷發作,無力逃走,被僧兵堵在木曾川邊。那僧兵首領乃是一名力士,使一口號稱『日本第一大刀』的九尺長刀,耀武揚威,將我師徒視為砧上魚肉。不能被他百般羞辱,終於忍無可忍,他那時神通已成,只一招便擊斃首領,奪下長刀,而後不顧和尚喝止,殺入陣中。那一戰他魔性大發,將千餘僧兵殺得一個不留,連木曾川的河水也被染紅。事後他攜刀而去,自號千神宗,橫行日本,無惡不作。

  「和尚待得傷勢稍好,便去尋他,那孽障自知敵不過和尚,於是四處躲藏,乃至於十年之中,不敢公然作惡。可恨的是,北伊勢之後,比睿山雖不派出僧兵,卻買通了伊賀的忍者,懸以巨賞,刺殺和尚。這些忍者手法詭異,耐力絕強,十多年來不舍不棄,我幾度遇險,也多次制住他們,但終究不忍殺害。誰知他們知道和尚不犯殺戒,越發肆無忌憚,和尚不勝其擾,以致於無法騰出手來尋那劣徒,讓他犯下了更多的罪孽……」

  說到這兒,魚和尚氣血上涌,咳嗽幾聲,喘息道:「陸漸,你要明白,武力並非久恃之道,黷武者必亡於武。萬歸藏如此,不能也是如此。這些忍者縱然可惡,卻均是父母所生、天地所養,你再與他們交手,須得心存慈悲,萬不可效仿不能,因為一時之忿,墜入不復魔道。」

  魚和尚說話聲中,陸漸忽覺他一手按在頭頂,剎那間,一股絕大熱流奔騰而下,陸漸叫喊不及,腦間轟隆一響,忽地失去知覺。